听到那个声音，白霖渊整个人立马就僵在驾驶座上。
常樱原本还在强行驱动玄鸢天使，银白机身忽然停在了半空中。孟哲握着发射杆的手也顿住了，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们已经八年没有听过这个声音。
通讯系统没有捕捉到信号来源。
它像是直接穿过战场，落进了每个人的耳中。
暗紫色迷雾深处，一点青光缓缓亮起。
最开始，它看起来只是一颗寻常星辰。
下一刻，青芒横贯苍渡。
覆盖七个恒星系的法则迷雾从中央裂开，翻卷着退向两侧。藏在其中的高维通道、血肉巢穴和法则暗礁尽数显露，仿佛有人撕开了一块遮住星空的破布。
深渊兽潮忽然停了！
最前方的骨牛还维持着冲锋姿态，四蹄却像被钉在虚空。翼魇族刚钻出空间夹层，黑色骨翼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些尚未生出灵智的虫群更是压低身体，数以亿计的狰狞头颅同时伏下。
更远处，几头已经准备冲击昆仑母舰的大尊级生物开始后退。
它们没有交流。
身体里的本能已经先一步作出选择。
逃！
下一秒。
青光的尽头，一道身影踏过星空。
白袍，黑发。
没有机甲护身，也未驾驭任何星舰。
他走得不急，脚步落下时，身前星空却会自行折叠。前一刻还在数百万公里外，转眼就已经出现在残破的铁浮屠防线前。
漂浮在虚空中的机甲残骸从他身边掠过。
有的只剩半截手臂。
有的驾驶舱已经彻底破碎。
还有几台机甲的通讯灯仍在闪烁，却再也等不到里面的人回应。
宋北的脚步慢了一些。
他的视线先落在深渊使王的身上。
机甲胸甲碎裂，五组灵能核心正在向内部坍缩。白霖渊坐在血迹斑驳的驾驶舱内，神经接口仍然连在后颈，殉道程序的倒计时只剩最后两秒。
随后，他看见了医疗拖曳艇。
北斗破军的驾驶舱只剩不到一半。
王贲躺在里面，胸口被断裂的金属支架贯穿，神魂波动如风中残烛一般随时可能熄灭。
宋北沉默片刻。
四周的星空随之也冷了下去。
七尊深渊大尊停在封锁环外。
三头白首骨牛低声咆哮，头顶弯角燃起暗紫色法则火焰。两名翼魇大尊同时张开骨翼，试图撕开通往高维空间的逃生通道。虚空螳皇没有任何犹豫，转身便向迷雾深处遁去。
宋北抬眼。
“我才离开八年。”
他的声音传过每一艘战舰，也落进十八艘昆仑母舰。
母舰内，上千万平民抬起头。
没有人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可那句话响起时，数个月来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恐惧，竟然莫名松了一些。
宋北看着面前的深渊大尊。
“你们便敢把我人族，当成随意吞食的血肉？！！！”
虚空螳皇身体猛然一颤。
它的前肢已经划开一道空间裂口，半边身躯刚刚探进去，那条通道便在一瞬间闭合。
锋利的空间边缘斩过螳皇腰部，将它死死卡在两层维度之间。
翼魇大尊连续扇动骨翼。
高维通道刚出现一个轮廓，周围空间便如凝固的铁墙，任凭它们如何催动法则也无法向前半寸。
宋北抬起手。
五指缓缓合拢。
整片战场骤然失声！
星舰的引擎仍在运转。
深渊生物仍旧张着嘴。
可所有振动、灵能波动与法则回响都被强行压下。
宋北站在那里，便如同临时接管了苍渡星域的一切秩序。
“既然来了。”
“那就都留下......”
他向前走了一步。
脚下青光散开。
三头白首骨牛首当其冲。
最前方那头骨牛怒吼着冲来，数千米高的骨甲山躯挤碎沿途残骸，额前双角拖出两道暗紫色火河。
宋北没有停。
青光从牛角上轻轻掠过。
起初只出现一条裂纹。
紧接着，裂纹沿着牛角向下蔓延，经过头颅、颈骨、胸甲，眨眼爬遍全身。
骨牛冲到宋北身前百米。
抬起的前蹄再也没能落下，庞大身体散成无数细小尘埃，从宋北两侧缓缓飘过。
另外两头白首骨牛想要转向。
迟了。
它们体内的法则核心同时熄灭，甲壳连同血肉一层层脱落，片刻间只剩下两具布满孔洞的骨架。
风一吹，骨架也散了。
两名翼魇大尊发出刺耳尖啸。
它们强行燃烧本源，躯体在现实与高维空间之间连续闪烁着试图摆脱青光的覆盖。
可宋北伸出两指，向下一压。
“下来。”
两道庞大身影被硬生生从高维空间拽出。
覆盖骨翼的空间法则逐层剥落，像被无形的刀削去。翼魇大尊挣扎着展开法相，身后升起一片扭曲黑月。
黑月还未凝实，便被青光贯穿。
两头翼魇从中裂开，法则核心暴露在虚空中，剧烈跳动了两下后......随即黯淡。
虚空螳皇被卡在维度裂口之间，复眼里第一次出现近似恐惧的情绪。
它舍弃下半身，试图以神魂遁逃。
宋北连看都没有看它。
青光经过，神魂被彻底钉在残躯上。
螳皇全身甲片向内塌陷，最终缩成一枚拳头大小的黑色晶体。
最后那头噬魂异种拥有数百张人脸。
这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它曾吞噬的生命。宋北靠近时，所有面孔同时发出哀号，声浪顺着精神频段冲向他的神魂。
宋北停下脚步。
那些扭曲面孔也突然安静了。
它们看着宋北，神情从痛苦慢慢变成茫然。
随后，一张脸朝他低下头。
更多面孔跟着垂下。
宋北轻声道：
“散了吧。”
一道青光穿过噬魂异种。
数百颗灵魂核心一同碎裂。
被困在其中的魂影升上虚空。有些人回头看了一眼早已不存在的故乡，有些只是安静地向宋北行了一礼。
魂光散入星海。
七道大尊气息，全部消失。
青色波纹继续向远方铺开。
它越过机甲残骸，扫过已经稀薄的流萤云幕，钻入深渊潮汐的最深处。
骨牛集群最先崩塌。
前排生物刚刚倒下，后方数以亿计的同族也随之失去生命波动。翼魇猎群被从空间夹层中震落，漆黑骨翼断裂，像一场持续数万公里的黑雨。
那些血肉母巢还想关闭投放口。
青色纹路已经从舰首蔓延至舰尾。
血肉枯萎。
骨骼化灰。
庞大的母巢舰一艘接着一艘熄灭，再无任何新生物从中涌出。
万里山河号的战术投影上，紫黑色信号正在大片消退！
最初以十亿计数。
很快跌破一亿。
千万。
百万。
最后，只剩零星光点在迷雾边缘闪烁。
宋北抬手一挥。
残存信号全部暗下。
苍渡星域，安静了......
暗紫迷雾散去后，恒星光重新照进舰群。
光线落在折断的战列舰上，照亮护卫舰被撕开的舱腹，也照过那些仍漂浮在外面的机甲驾驶舱。
而其中一些驾驶舱，灯已经不会再亮了。
昆仑十一号医疗层。
灯光恢复稳定。
刚出生两天的婴儿慢慢止住哭声，在母亲怀中睁开眼睛。
之前那个小女孩也趴到了舷窗前。
“星星！”
她用力拍着玻璃。
“妈妈，星星回来了！”
越来越多人挤到舷窗旁。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几个从苍梧星撤下来的老人互相搀扶着，朝窗外那道白衣身影低下头。更多人只是抱紧身旁的家人，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在迷雾里逃了四个月。
外面的舰队也替他们死了四个月。
如今终于看见了光。
……
宋北再次来到深渊使王前。
机甲的五组灵能核心还在坍缩，驾驶舱内不断弹出结构崩溃警告。
他隔着数百米抬起手指，轻轻一点。
倒计时停下。
已经压缩至临界点的能量重新舒展开来，沿着机甲内部回路缓慢流动。断裂的神经骨架中生出青色细线，将烧毁线路逐段连接。
封锁环消散。
殉道程序自动退出。
白霖渊坐在驾驶舱里，仍然没有动。
宋北站在外面看了他一会儿。
“怎么？”
“八年不见，认不出来了？”
白霖渊张开嘴。
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没有出来。
到最后，他吸了一口气，骂得很轻。
“你他妈还知道回来。”
宋北笑了一下。
“还能骂人，看来伤得不重。”
白霖渊眼眶通红，抬手胡乱擦了一把脸。
“老王……”
“我看见了。”
宋北转身走向医疗拖曳艇。
“先把人救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