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晓娟惶然不安的心忽然安定下来。
她看着丈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认真的眼睛,心里那股因为对父母的愧疚而产生的撕裂感淡了些,不管怎样她相信自己的丈夫。
她知道,木建国说到,就会尽力做到。
他或许没有木齐章那样的眼光和魄力没有陈星那样的人脉和本事,可他踏实肯干有担当,对家人有一百分的心就会尽一百分的力。
她从来没有后悔过。
“建国……”
王晓娟靠进丈夫怀里声音哽咽,“谢谢你。”
“谢啥,傻话。”
木建国摸摸她的头发,
“你是我媳妇,你爹娘就是我爹娘。
以前我没本事让你在娘家抬不起头让你爹娘操心。
以后我一定好好干,让你让宝儿让你爹娘都过上好日子。”
王晓娟用力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那……咱们真的留下?”
她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期待。
“留!”
木建国斩钉截铁,
“为了咱们的小家,也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两边的大家咱们都得拼一把。
你爹娘那边等咱们回去办手续的时候我亲自去说。
是走是留,咱们尊重他们的选择。
但不管他们怎么选,咱们该尽的孝心一点都不会少。”
王晓娟心里最后那点纠结和阴霾,被这番话彻底驱散了。
她紧紧回抱住丈夫,把脸埋在他怀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鼻腔里是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皂角的气息让她无比安心。
窗外,月亮不知何时移到了中天,清辉洒满小院。
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是告别也像是召唤。
王晓娟闭上眼睛,脑海里不再是爹娘失望的脸和离别的愁绪,渐渐清晰的未来画面:
干净明亮的铺子挂满好看的衣服;
她和顾客自如地交谈,卖出一件又一件;
建国在后面库房忙碌或者修理着机器;
公婆在院子里晒太阳,逗着蹒跚学步的宝儿;
小丫背着新书包和京城的小伙伴们一起上学、放学……
还有,也许几年后爹娘真的会来。
爹可能还是会板着脸,背着手在院子里转悠,挑剔这里不如老家敞亮,抱怨没有熟人说话。
娘会笑着打圆场,一边帮着做饭一边念叨京城菜价贵。
可到了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吃饭,爹喝着小酒,听着他们讲铺子里的趣事,脸上也会露出轻松的笑容……
就像建国说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只要一家人心在一起劲往一处使没有过不去的坎。
........
木大柱和王翠花躺在炕上,谁也没睡着。
这一切快得像做梦。
木大柱觉得,自己这半辈子都没这几天过得这么心惊肉跳,又……心潮澎湃。
“他爹,睡着了吗?”
王翠花小声问,翻了个身面朝他。
“没。”
木大柱闷声道也侧过身。
夫妻俩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彼此爬满皱纹的脸。
“你说……”
王翠花声音更低,带着做梦般的不确定,“咱们……真的要留在京城了?以后……就在这儿过了?”
木大柱没立刻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气息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留还能咋地?孩子们都定了咱们还能拧着?”
“我不是拧着,”
王翠花连忙说,
“我就是觉得不踏实。
像踩在棉花上心里没着没落的。
这可是京城啊,天子脚下,咱们……咱们这样的人能在这儿落下脚?”
“咋了?”
木大柱语气硬了些,像是在反驳妻子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二丫不也是咱家的丫头,她不照样在这儿开了铺子买了房子还要出国留洋?”
这话说得有些蛮横,可王翠花听出来了,丈夫这话里混着骄傲和隐隐自惭的情绪。
骄傲女儿有出息,不甘自己一辈子没混出个样,自惭……自惭如今,倒像是要靠女儿才能在京城立足。
“二丫……是出息了。”
王翠花喃喃道,想起女儿白天的样子,站在那几处宅院里,声音平静眼神却亮得灼人,条分缕析把一家人的去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她……她跟以前,真不一样了。
以前在家也闷不吭声主意大,可没像现在……现在这么……这么有气势。”
“哼,翅膀硬了呗。”
木大柱哼了一声,语气复杂,
“主意越来越大,心也越来越野。
一个姑娘家,又是开店又是买房,现在还想着往外国跑!
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这话带着老派父亲的埋怨和失落。
王翠花没接茬,她知道,丈夫这不是真的在怪女儿,只是……只是心里那道弯,还没完全转过来。
他一辈子觉得天大地大家里的事该是他这个当爹的拿主意。
可现在拿主意的是那个他曾经觉得“终究是别人家的人”的二丫头。
“她眼里有家,才想着把咱们都接来,给兄弟买房替咱们打算。”
王翠花第一次在关于女儿的事上没有完全顺着丈夫的话说,以前她总是让女儿迁就,可现在她有底气了,
“她要是心里没这个家,自己过好日子就行了,何必操这些心担这些债?”
木大柱沉默了。
烟瘾犯了,他摸出枕边的烟袋,想抽一口又想起这是在别人家(虽然女儿说这以后就是他们的家),忍住了只是把烟袋杆在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知道。”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我知道她是为了这个家好。可我这心里……憋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我是她爹是这个家的顶梁柱。现在顶梁柱塌了成了废人还得靠闺女撑着这个家,给兄弟铺路给爹娘养老……我这张老脸……”
他没说完,但王翠花懂。
丈夫一辈子要强,年轻时是厂里最能干的劳力。
工伤废了腿是他心里最深的疤。
他总觉得自己成了累赘拖累了这个家。
现在女儿出息了要带着全家过好日子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落在他这个“废了”的爹眼里却更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他的无能和落魄。
“他爹,你别这么说。”
王翠花鼻子一酸,伸手握住丈夫粗糙的大手,那手心里全是厚厚的老茧,还有当年烧砖时烫伤留下的疤痕。
“在孩子们心里,你永远是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
二丫再有主意再有本事她敬着你念着你,凡事不都跟你商量?
今天她说那些最后不也等你点了头?”
木大柱任由妻子握着手没抽开。
妻子的手很瘦很粗糙但很暖。
这双手,给他和孩子们做了大半辈子的饭,洗了大半辈子的衣服,撑起了家里一半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