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留在京城的那天晚上，王晓娟翻来覆去睡不着。
身旁的木建国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宝儿在靠墙的小床里也睡得香甜。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光影。
隔壁屋里隐约传来公婆的咳嗽声和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还有小丫在梦里含糊的呓语。
一切都安静下来，王晓娟心里那点被白天巨大惊喜和激动暂时压下去的东西又悄悄浮了上来，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
留在京城住上属于自己的院子，在敞亮干净的铺子里卖衣服，拿比纺织厂多得多的工资，让宝儿在京城上学，有更好的将来……
这些光是想想，就让人心头发热浑身充满干劲。
这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她爹娘呢？
她爹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命根子。
她娘在县城生活了大半辈子，街坊邻居都熟，每天买菜做饭串门子，日子过得安逸。
他们会愿意离开熟悉的地方，跟着她和建国来京城吗？
她爹那人，最要面子。
当初她死活要嫁给木建国，她爹气得几个月没跟她说话，嫌木家穷，嫌木建国没出息。
后来虽然看在木齐章考上大学木家人也还算老实本分的份上，勉强接受了，可心里那点疙瘩怕是一直都在。
现在，让她爹舍了车间主任的位置，跑到京城来靠着亲家闺女（在他眼里大概还是靠女儿小姑子）生活？
他拉得下那个脸吗？
她娘呢看着温婉，其实骨子里最精明也最在意别人的看法。
在县城，她是车间主任夫人，走在街上都有人打招呼。
来了京城，谁认识她，她舍得下那份体面吗？
爹娘只有她一个女儿。
他们老了怎么办指望谁养老？
当初同意她嫁给建国，固然有她坚持的原因，可爹娘心里未尝没有盘算过木家兄弟多，建国是老大人也老实，将来给他们养老总比找个独生子家里负担重的强。
可如果她和建国留在京城不回去了，爹娘在老家谁来照顾？
白天在铺子里，看着那些光鲜的衣服听着顾客的还价声，王晓娟满心都是对新生活的向往。
可到了夜深人静，这些现实的问题一波一波涌上来，浇得她心头发凉手脚冰凉。
她舍不得京城，舍不得这触手可及的好日子。
可她也丢不下爹娘。
那是生她养她的爹娘，只有她一个孩子的爹娘。
王晓娟又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浸湿了枕巾。
她觉得自己很自私，光想着自己的好日子却把爹娘撇在脑后。
可她又不甘心，这是多好的机会啊，错过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了。
“咋了？还没睡？”
木建国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带着些沙哑。
他睡眠浅，被媳妇翻来覆去的动静吵醒了。
王晓娟赶紧抹了把脸，没转身闷声说：
“没咋，就是……有点睡不着。”
木建国撑起身子，借着月光看了看她的背影又躺下来，手臂轻轻环住她：
“想啥呢？是不是……担心你爹娘？”
王晓娟身体一僵，没说话。
木建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白天看你高兴，我没说。其实……我也在想这个事。”
王晓娟终于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丈夫模糊的轮廓：
“建国，你说……我爹娘能愿意来吗？”
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
“晓娟，我说实话，你爹怕是难。
他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现在是车间主任，在咱们那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
让他舍了工作来京城，人生地不熟一切从头开始，甚至可能还得靠着咱们，他恐怕抹不开那个面儿，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他说得很直白也很实在。
当时他就想过了
王晓娟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对的。
“那我娘呢？”
“你娘……”
木建国想了想，“你娘听你爹的。而且她在老家过得舒坦，街里街坊都熟来了这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怕是……也不容易。”
“那……那怎么办？”
王晓娟的声音带着哭腔，
“咱们难道真的就不管他们了？就留在京城，过自己的好日子，让他们在老家……”
“谁说不管了？”
木建国打断她，手臂紧了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晓娟你听我说。咱们留下不是要丢下你爹娘。
恰恰相反，咱们留下站稳了脚跟，有了房子有了营生以后才能更好地照顾他们。”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你看，现在咱们在老家，厂里那点工资自己日子都紧巴巴的能给你爹娘啥？
无非是过年过节提点东西平时去看看。
可要是咱们在京城站住了，挣钱多了就能按月给他们寄钱，让他们在老家过得宽裕。
等过个几年，咱们在京城彻底稳当了钱也攒下些了，那时候再好好跟你爹娘商量看他们愿不愿意来京城养老。”
王晓娟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们会愿意来吗？”
“事在人为。”
木建国语气坚定，
“到那时候咱们在京城有家有业，你爹来了不用看谁脸色，咱们能好好孝敬他。
你娘来了街坊邻居不熟，可咱们一家人都在还有宝儿热闹。
京城医疗条件也好看病方便。
这些好处慢慢跟他们说。
一次不行就两次一年不行就两年。
人心都是肉长的，咱们真心实意孝敬他们为他们打算，他们总能感觉到的。”
“再说了，”
木建国声音低了些，带着心疼，
“你爹那人要强了一辈子。
可厂里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效益越来越差，说不定哪天……咱们在京城，好歹是个退路。
这话现在不能说，说了你爹肯定生气。
可咱们心里得明白得早做打算。”
王晓娟听着丈夫的话，心里那团乱麻一点点理顺了。
是啊，留下不是为了抛弃而是为了有能力更好地承担。
在老家他们能做的有限，在京城虽然起步难可希望大机会多。
“可是……万一，万一我爹就是不同意来呢？”
她还是担心。
“那咱们就多回去看他们，多寄钱请人帮忙照看着。”
木建国说，
“要是实在不放心，等过两年看看能不能在京城附近或者干脆在老家县城，给他们买个条件好点离医院近的房子让他们住得舒服些。
咱们多跑几趟。
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
晓娟，你记住不管在哪儿，你爹娘都是我爹娘，咱们绝不会丢下他们不管。
这是我木建国给你的保证。”
木建国自从被木齐章打击到了，渐渐的也意识到跟着二丫的路子走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