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楚给孩子取了一个“川”字。他说,川者,水也,源远流长,奔流不息。希望他有宽阔坦荡的胸怀,也有自然山水中那种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满月酒那日,朝堂上下、宗室内外,该来的都来了。
安王带着厚礼,笑得满脸褶子,高将军从边关捎来一把小银刀,说是给小皇子玩,鹰三送了一匹小马驹,说是等小皇子长大,骑着它驰骋草原。
热热闹闹了一整天,贺楚喝了不少酒,被白狼扶着回来时,脚步都有些踉跄。
他抱着小贺川在屋里转圈,嘴里嘟囔着:“朕的宝儿,朕的川儿……”我靠在床头看着这一幕,笑着笑着,心里却忽然空了一下,爹娘没来。
大木和小木说,南平那边出了点事,王爷和长公主一时走不开,他们说得轻描淡写,可我知道,能让爹娘连外孙的满月酒都赶不过来的,绝不是小事。
我问是什么事,大木只说“郡主不必忧心”,小木在旁边使劲点头,两人就是不肯透露。
一连几天,我都心不在焉,抱着小贺川的时候,常常会忍不住走神,有一次贺楚跟我说话,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脸上那个表情,又心疼又担忧,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
我知道他怕我闷出病来,怕我忧思过度。
那天早膳,贺楚夹了一块桂花糕放进我面前的碟子里,我低头看着那块糕,想着在南平的时候,娘也常给我做这个。
“禾禾,”贺楚的声音把我拉回来,他看着我,一脸认真,“不如我们带着贺小川,去见他外公外婆。”
我愣了愣,抬起头。“你说什么?”
“去南平。”他握住我的手,“岳父岳母没能来看外孙,那我们就带着外孙去看他们。朝堂上的事,我都安排好了,那些老王爷如今乖得很,翻不起什么浪来。”
他嘴角微微弯起,“禾禾,我欠你一个回门,欠了这么久,该还了。”
窗外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进来,落在碟子里那块桂花糕上,金灿灿的。
我使劲点了点头,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一直甜到心里。
小贺川在摇篮里“啊啊”地叫着,挥着两只小拳头,像是也很高兴。
我把他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他咯咯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像极了贺楚。
车队从西鲁出发,一路往东,经东星,再往南平,我知道他是想让我带着贺川去看看外祖父。
小贺川是个好养活的孩子,不挑床,不认生,车马颠簸也不哭闹,困了就睡,醒了就睁着两只大眼睛四处看,对什么都新鲜。
贺楚抱着他的时候,他那颗小脑袋就靠在贺楚肩头,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在跟路边的树说话。
到达东星那日,六叔亲自迎到了城门口,他骑在马上,远远看见车队,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我掀开车帘,喊了一声“六叔”,他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我怀里那个小团子身上了。
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伸出手想抱,又缩回去,又伸出来,最后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小贺川被六叔抱着,居然不哭,只是歪着头打量他,然后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六叔愣在原地,眼眶忽然就红了。“像,像禾禾小时候。”
我站在一旁,看着六叔那副又欢喜又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东星王,如今抱着一个吃奶的娃娃,手都在抖。
外祖父没有出迎。他年事已高,腿脚不便,已经很少出寝殿了。
我抱着贺小川,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长廊来到西暖阁,外祖父靠在引枕上,手里捻着那串沉香佛珠,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我走到他跟前,轻轻喊了一声:“外祖父。”他睁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我怀里的那个小团子上。
他的手停了,佛珠不捻了,引枕不靠了,撑着扶手,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睛里忽然有了光,“抱过来。”
我把贺小川递过去,他接过孩子,动作很慢,却很稳。
他把贺小川放在膝头,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很久。
“像禾禾。”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六叔在旁边笑着补了一句:“像禾禾小时候。”
外祖父没有理他,只是低头看着贺小川,那目光比方才更柔和了些。
他把手上的佛珠褪下来,套在贺川的小手腕上,沉香珠子太大,在孩子藕节似的手腕上转了好几圈,晃晃悠悠的。
外祖父看着那串佛珠,又看了看贺川,嘴角微微弯起,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他最温柔的笑。
“外祖偏心,”我故意打趣道,“我小时候,外祖可没把这串珠子给我。”
“你太闹。”他低下头,继续看贺小川,“怕你摔了。”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六叔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连贺楚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小贺川在外祖父膝上挥着两只小拳头,“啊啊”地叫着,眼睛盯着那串佛珠,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外祖父低头看着他,那目光比看我的时候,温柔了一百倍。
我站在一旁,看着须发皆白的外祖父将孩子稳稳抱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像天底下最寻常的老人。
那一刻,什么朝堂,什么权谋,什么恩怨都远了。
只有满室檀香静静缭绕,孩子腕上那串佛珠晃晃悠悠,一下,一下,像是光阴在指尖轻轻打了个转。
我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外祖父,”我蹲下身,握住他的手,“等贺川大一点,我再带他来看您。”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孩子脸上,舍不得移开。
那目光里有期盼,盼着他长大,盼着他再来,有不舍,怕经此一别,又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可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把贺川的小手握在大掌里,轻轻捏了捏,又松开。
窗外日光正好,祖孙四代,同在这一方暖融融的光里。
老的倚在榻上,小的窝在怀中,中间是岁月静静流过,把旧时光和新日子都染成了同一个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