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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楚把手中的朱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忽然开口,“你在想为什么不治他的罪。”

我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

“治罪,容易。柳将军的供状、钱管事的供词,往朝堂上一扔,铁证如山。朕只要一句话,大理寺自然会判。”

“可然后呢?然后满朝文武会想,陛下终于动手了,他们会想,今天是他,明天会不会是我?那时他们不会记得姆阁老做过什么,只会记得,陛下把他整倒了。”

窗外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帝王心术,从来不是杀伐决断那么简单,有时候,放过一个人,比杀了他更难。

杀了姆阁老,那些曾经追随他的人,会念他的好,会替他鸣不平,会把对他的同情,转成对贺楚的怨恨。

他的门生故吏会抱成一团,在暗处等着有朝一日替他翻案,宗室那些老王爷会兔死狐悲,觉得今日是他,明日便是自己。

可放了他呢?一个告老还乡的老臣,没有了官位,也没有权势,

他那些门生故吏,还会跟着一个没有未来的老人吗?他们比谁都精明,知道该往哪儿站。

宗室那些老王爷,还会为了一个已经离开朝堂的人,跟贺楚作对吗?

这就是现实。

姆阁老辞官之后,大都城的空气好像也变好了,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宫墙上,把整座皇城镀上了一层金。

朝堂上少了他那张沉甸甸的脸,气氛松快了许多,连那些往日里被他打压的大气也不敢出的官员,说话时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甚至我感觉,贺楚批折子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那些日子,他难得在晚膳前就能把政务处理完。

有时会靠在榻上和我一起看那些杂书,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谁也不说话,却谁也不想动。

有时会拉着我去御花园散步,指着新开的玉兰说“比去年开得好”。

窗外春光正好。

这样的日子,我几乎要忘了朝堂上那些刀光剑影。

姆阁老辞官后,带着一家老小回了老宅。据说走的那天,城门口没什么人送他,只有几个老仆赶着马车,孤零零地消失在官道尽头,消息传回宫里时,贺楚正在用膳,听完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真的就这么走了?”我忍不住问。

贺楚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走了。”

“不会回来?”

他看了我一眼,“说不准。”

我低下头吃饭,没有再问,我知道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那夜,贺楚批完折子回来,难得没有再看书,他靠在榻上,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在我发顶,许久没有说话。

“禾禾,”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

我愣了愣。“什么以后?”

“边境太平了,姆阁老也走了,朝堂上没什么大事了,往后……”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往后怎么了?”

“往后,我想好好陪陪你。”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了一地,我不知道姆阁老此刻在做什么,但我想他一定睡不踏实,而我和贺楚,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那一年,是我嫁到西鲁后最舒心的日子。

贺楚每日早早处理完政务,便拉着我满皇宫地转悠,春天去御花园赏花,夏天在太液池划船,秋天摘柿子,冬天堆雪人。

堂堂一国之君,堆的雪人歪歪扭扭,丑得连宫人都看不下去,他还振振有词:“这叫写意。”

我笑得直不起腰,他也不恼,抓起一把雪就往我脖子里塞。我追着他跑了半个御花园,最后两个人都滚在雪地里,喘着气,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笑得跟傻子似的。

“禾禾。”他忽然侧过头看我。

“嗯?”

“以后每年冬天,我都陪你堆雪人。”

我愣了一下,伸手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雪,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温柔。

肚子里的那个,是在柿子熟的时候怀上的。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月信没来,还以为是前阵子操劳过度,贺楚倒是一脸淡定,仿佛早就知道似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让人把御膳房我平日爱吃的几样寒性点心悄悄撤了,又把太医院的人叫去问了八百遍。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他。

他正给我剥橘子,闻言头也没抬:“比你早。”

“早多久?”

“不告诉你。”

我瞪他,他把橘子塞进我嘴里,堵住了我所有的话。

怀胎十月,我倒是没受什么罪,能吃能睡,上蹿下跳,把太医院那帮老头子吓得够呛。

有一回我爬上梯子去够书架顶上的话本子,被贺楚当场逮住,脸色铁青,抱着我下来的手都在抖。

“禾禾!”他咬牙切齿。

“我就拿本书。”

“你让宫人拿!”

“我自己拿得到。”

“禾禾!”

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那天晚上他搂着我,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把下巴抵在我发顶,手轻轻覆在我隆起的肚子上,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说了一句:“不许再爬高了。”

我有些内疚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他怕。

生产那日,是个大晴天。

半夜,贺楚被我从床上踹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他光着脚站在地上,愣了足足三息,然后猛地冲出去喊人,声音大得连廊下的灯笼都晃了。

“叫太医!叫稳婆!快!快!”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慌慌张张地跑回来,又跑出去,又跑回来,忍不住笑出声来。

后来小木跟我说,那晚贺楚在产房外面转得廊下的砖都快磨秃了,白狼在旁边站着,想劝又不敢劝,只能默默跟着转。

可里面的人是我啊。

上树摘花、下水捞鱼,从小到大和皮猴子一样?生个孩子算什么。

前后不过两个时辰,一声嘹亮的啼哭便响彻了整个嘉禾宫。

稳婆抱着孩子出来报喜时,贺楚正伸头往里看,被突如其来的门撞了个趔趄,他顾不上疼,一把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白狼在旁边低声提醒:“陛下,是皇子。”

贺楚没反应。

“陛下,是大皇子。”

还是没反应。

白狼只好又喊了一声:“陛下?”

贺楚这才回过神来,他低下头,在那张小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赏!所有人,重赏。”

稳婆和太医们磕头谢恩,贺楚抱着孩子就往里冲,我正靠在床头喝水,看见他那副模样,眼睛红红的,嘴角却是翘着的,忍不住又笑了。

“笑什么?”他在床边坐下,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丑得要命。

“像你。”我说。

他看了半天,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像我。”

“丑。”

“……”

十三个月前他在接风宴上撒的那个谎,如今终于圆上了,至于隔了多久,谁还在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