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关了整整十七天。
门是反锁的，外面能听见焊枪偶尔通电的嗡鸣，有时持续一阵，有时断断续续，隔着门板传出来，像一只什么电器在腹腔里呼吸。韩铁每天把饭放在门口，敲三下门，不等人来开，转身就走。头几天饭还会被端进去，到了后来，门口叠了四个碗，都没动过，面条已经坨成了一团，粥表面结了一层膜。
刘阳站在那叠碗旁边看了几秒钟，转身走了。他没敲门，也没再送饭。
第十七天傍晚，地下室的锁转开了。赵铭站在门内，头发油腻腻地贴在额头上，t恤前襟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像是焊锡膏混着汗渍干透了之后的痕迹。他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了一些，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睡足了觉的亮，是那种连续熬了很久之后反而亢奋起来的亮。
“来看看。”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层细砂纸。
韩铁从院子里走过来，林晚从二楼走廊探出半个身子，苏青竹从厨房放下碗筷推门出来。几个人跟着赵铭走下台阶，进了地下室。地下室比以前更挤了，原本靠墙堆的零件箱被挪到了角落，中间腾出一块空地。空地上摆着一台机器，不大，大约一张书桌的面积，银灰色的外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接口和指示灯，侧面贴着一块亚克力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培元丹自动线·V1”。
赵铭站在机器旁边，手指点在侧面的电源开关上，顿了一下，像是在等所有人都看清它。“我还没正式跑过整流程。前面测过几个模块，都通了。但整条线一起跑，这是第一次。”
“会炸吗？”刘阳问。
“可能会。但不试试不知道。”
赵铭按下了开关。机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一头刚刚被唤醒的什么兽类，在胸腔里闷闷地响了一阵。指示灯一排接一排地亮起来，先是橙色的，然后转成绿色。机器内部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传送带在走，搅拌头在转，检测模块在发出细碎的滴答声，像在报数。
他投了一小批原材料进料斗。料斗不大，一次大约能装一斤左右的药材粉末。机器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动作。传送带缓缓移动，把粉末送入第一道提取槽。搅拌、离心、过滤、浓缩——每一个步骤都在密闭的腔体内完成，从外面只能看到指示灯在依次跳动，像一颗心脏在不同位置轮流搏动。
大约二十分钟后，机器的出料口轻轻振动了一下。一枚淡金色的药丸从出口滚了出来，落在下方的托盘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又滚出第二枚。第三枚。平稳的，一枚接一枚，像有什么人在看不见的地方往托盘上放棋子。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托盘。赵铭蹲下来，拿起一枚药丸，放在掌心里看了看。药丸表面光滑，没有毛边，色泽均匀，和他手搓的那些几乎没有区别。他捏了捏，药丸的硬度刚好，轻轻用力会变形，但不会碎。
“成了。”他的声音比刚才还哑，“自动线跑通了。不会炸。”
韩铁走过去，弯腰看了看托盘里的药丸，用指腹摸了摸最近的一枚的边缘。“这玩意儿一天能出多少？”
“整线稳定后，一天大概……”赵铭看了一眼机器侧面的铭牌，那排参数是他自己刻上去的，“五千到六千枚。如果原料跟得上，还能再提。”
“五千？”刘阳的声音比赵铭的亮一些，“那比手搓快了多少倍？”
“人力配药、研磨、搅拌、塑形、封存，熟手一天能做几十枚算很快了。它一天做五千。”赵铭把药丸放回托盘，手指在机器外壳的边沿上摸了一下，像是在替这台机器确认温度是否正常。
他直起腰来，看着那台还在安静运转的机器，没再说话。他站在机器旁边的过道里，日光从地下室那扇小透气窗斜打进来，落在他和机器之间那段窄窄的空地上。他看着那道光落在地上的位置，像是在打量一段刚刚铺好、还没人走过的新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