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进窗缝时,冬珞回来了。
她没走正门,靴底贴着墙根滑进偏厢,手里攥着一叠纸,边角都磨得起毛。沈微澜正坐在案前,指尖搭在茶盏沿上,那盏茶早凉了,她也没换。
“主子。”冬珞声音压得低,像怕惊动梁上灰,“查清了。”
沈微澜抬眼,没问什么查清了,只道:“说。”
冬珞把三张纸摊开——一张是嘉和七年西山改道的批文摹本,印泥颜色比别的地方深一圈;一张是巡检司夜巡记录的拓片,上面画着两个黑点,在城南棺材铺后巷交汇;最后一张是永济号账册影抄,红笔勾出三处运量虚报,数字连着三天对不上。
“人是柳记铁铺的陈七。”冬珞指节敲了敲账页,“十年前工部火器司杂役,前朝倒台时逃了,三年前被柳大锤收进铺子。他每月初五去南巷茶寮坐半个时辰,从不点茶,只盯着檐下灯笼看。”
沈微澜指尖轻轻一弹,茶盏晃了下,水纹荡到边沿停住。
“灯笼?”
“嗯。”冬珞点头,“昨夜申时,他离开茶寮后,灯笼从白换成了青。今晨我让人去查,那盏青纸灯笼是新糊的,旧的那一盏被人撕了,扔在后巷沟里。”
屋里静了一瞬。
炉上药罐咕嘟响了一声,药香混着窗外飘来的槐花味,有点呛。
沈微澜忽然开口:“他在哪?”
“还在柳记后院。”冬珞嗓音更沉了些,“刚往井台第三块砖缝里塞了枚铜钱——跟上次一样。”
沈微澜站起身,裙摆扫过案角,没说话,人已往外走。
冬珞紧跟两步:“主子,要不要先……”她做了个扣人的手势。
“不急。”沈微澜脚步没停,“让他再传一次信。”
东市街口的风带着铁匠铺的焦味,吹得人鼻头发干。
陈七蹲在井台边,袖口沾着硫磺灰,正用抹布擦手。他抬头看见沈微澜进来,手顿了一下,又低头继续擦。
“夫人怎么来了?”他嗓音哑,砂纸磨过木头般。
沈微澜没理他,只看了眼井台砖缝——那枚铜钱不见了。
她这才转头:“你当商盟是自家后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陈七一愣,随即苦笑:“我不懂您说什么。”
“不懂?”冬珞从暗处走出,手里拿着那本《茶经》残卷,往案上一拍,“那你枕头底下藏这个做什么?”
陈七脸色变了。
书页翻开,夹着一页暗码表——白灯为安,青灯为变,黑灯为断。
“你每夜派人去茶寮换灯色。”冬珞盯着他,“昨夜青灯亮了,今天早上,西山北口多了四匹快马,蹄印新,绕林子折返——是你通风报信。”
“胡扯!”陈七猛地站起,椅子被撞翻在地,哐当一声。
沈微澜还是没动气,只淡淡道:“你十年前私泄震天雷图纸,被通缉追捕,逃了半辈子。如今投靠前朝余孽,是想换条命?还是……他们答应让你儿子活?”
陈七整个人僵住。
他嘴唇抖了抖,没说话。
可那一瞬间的破绽,已经够了。
“你儿子去年病死在流民营。”冬珞冷声接上,“可你每月还往城南寄银子——寄给谁?”
陈七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被掐住了脖子。
他忽然扑向窗边,想跳。
夏蝉从房梁跃下,软剑出鞘,蝉翼横在他颈侧,寒光一闪,衣领裂开,露出锁骨下一道旧疤。
“别动。”她声音不高,冰碴子砸在地上般。
夏蝉一脚踩住他后腰,反手拧臂,封了他哑穴。他张着嘴,发不出声,眼里全是血丝。
“带走。”沈微澜转身,“关地牢,别让他死。”
夏蝉拖人出去,脚步稳,剑未归鞘。
冬珞看着地上那本《茶经》,低声问:“主子,接下来怎么办?”
沈微澜站在门口,风吹得她袖口轻晃。
“他今晚还得去茶寮换灯。”
冬珞一怔:“您要……”
“让老吴去。”沈微澜回头,“穿他的衣服,戴他的帽子,袖口也蹭点硫磺灰。”
冬珞立刻明白:“装他还活着?”
“嗯。”沈微澜眼神沉下去,“让他们以为,消息照常送出。”
冬珞皱眉:“可万一他们要见人呢?”
“不会。”沈微澜摇头,“这种联络,越少见面越安全。他们只认信号——灯换了,就是他还活着。”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等他们信了,就会来取下一步指令。”
冬珞看着她:“您是想……引他们出来?”
沈微澜没答,只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素笺上写了个“青”字。
墨迹未干。
她吹了吹,递给冬珞:“今晚亥时,让老吴去茶寮,把白灯换成青灯。”
冬珞接过纸,手指收紧。
“主子,”她低声道,“要是他们真来了……咱们能拦得住吗?”
沈微澜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缓缓道:“不是拦。是等。”
她指尖点了点案上那张舆图——西山北口那条小道,被朱砂圈了出来。
“鱼饵已经下了。”她说,“现在,只等他们咬钩。”
冬珞没再问,转身去安排。
沈微澜独自留在偏厢,手里捏着一枚青瓷碎片,边缘锋利,硌得掌心发疼。
她想起小时候在沈府后园,打碎一只茶盏,乳母吓得直哆嗦,她却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来,数了整整十七块。
那时候她就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反而更清楚。
地牢入口传来脚步声,夏蝉回来复命:“人已关进密室,嘴封了,手脚捆着,留了口气。”
沈微澜点头:“你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
夏蝉应了声是,站在阴影里没动,剑仍握在手里。
冬珞从西暖阁过来,手里多了张新绘的布防图:“茶寮四周我都布了人,但按您的意思,离得远,不露形。”
沈微澜扫了一眼:“好。记住,别打草惊蛇。”
冬珞抿唇:“可要是他们带兵器来……”
“那就让他们带。”沈微澜声音很轻,“看看是谁的火,更响。”
屋里静下来。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地上,灭了。
冬珞忽然道:“主子,要是他们不来呢?”
沈微澜抬眼,看着她:“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以为自己赢了。”她指尖轻叩案面,“而人一觉得自己赢了,就会贪心。”
冬珞没再说话,只把布防图压在砚台下。
夏蝉在门口低声道:“主子,老吴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
沈微澜站起身,把那枚青瓷碎片放进袖袋。
“去吧。”她说,“告诉老吴——演得像点。别笑,也别慌。就当真是他。”
夏蝉点头,转身出门。
冬珞最后看了眼沙漏:“还有两个时辰。”
沈微澜走到窗前,夜风灌进来,吹得帷幔轻晃。
她没说话,只望着东市方向。
那里有家茶寮,檐下挂着一盏白灯笼,静静等着被换掉。
冬珞走到她身边,低声问:“主子,要是他们真信了,下一步会是什么?”
沈微澜看着夜色,声音很淡:“那就看,谁更敢赌。”
冬珞刚要开口,外面传来一声轻咳——是夏蝉在提醒时间。
沈微澜回身,拿起案上那张写着“青”字的素笺,指尖压了压。
“去吧。”她说,“让他们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