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作思量,他转向小海:“你若想先回道堂,就替我传个话给牛家:要是他们来了,先请他们回去等。
等我腾出手,再去详查。”
“只要那个小瓷瓶在我手上,他们家就稳得住。”
此时,苏荃身旁那片空地上,石公子正来回踱步。
他身侧站着一位铁匠师父。
怀恨在心的石公子,又一次掏出大比银钱,托那位黑衣师父出手,报复费宝。
他本想请一位黑袍法师对付苏荃,可对方听完后却直摇头,说苏荃极难下手,当场婉拒。
无奈之下,他只好退而求其次,转头盯上了次选目标,飞豹。
这样一来,既能报私仇,又能铲除劲敌费宝,顺带迎娶朱姑娘,再开间茶馆安身立命。
正所谓早动手胜过晚动手。他刚踏进家门,就拍板定下:今晚就对飞豹动手。
屋内陈设古怪,四壁挂满符纸,烛火摇曳,映得满室幽光。
他跟着击鼓的黑衣法师走近几步,低声问:“师父,这次费宝……真能毙命?”
黑袍法师面色沉静,只淡淡回了句:“且看结果。”随即把法杖交到石公子手中。
石公子捧起一只沉甸甸的陶罐,快步走到屋角两具尸首旁。
那是他白日托人从乱坟岗掘出的一对父子,爱岳父子。
尸身早已腐朽,只剩皮包骨头,泥土裹着残骨,一看便是埋了多年。
那黑衣法师面无波澜,目光扫过那两具泛青发亮、令人脊背发凉的干尸,神色如常。这类场面他见得多了,比这骇人的不知凡几,眼前不过寻常小事。
他利落地将大小骸骨分置不同陶瓮,再将罐中密密麻麻的蛊虫、甲虫尽数倾入其中。
石少爷看得脖颈一缩,喉结滚动,这位被请来的法师,实在古怪得紧。
其实这也是他头一回亲眼见法师施咒害人。从前那些小把戏虽也离奇,但远不及今日这般阴森诡谲。
待所有虫豸尽数填入,黑衣法师转身走向中央祭坛。
石公子忙从怀中摸出一张薄纸,低头呈上:“师父,这是从府衙偷来的那胖子的生辰八字。”
纸上赫然写着“洪小宝”等字迹。法师略一颔首,随手将纸投入暗炉之中。
没人看清炉中究竟燃了什么。
只见他抬手召出一缕灰白烟气,引至供奉的邪神像前,又抄起法杖与一只褪毛鸡腿,边敲边念。
咒声未落,地上那两具枯槁僵硬的尸首,竟缓缓鼓胀起来,皮肉渐丰,仿佛活物在复苏。
施公子惊得倒退一步,慌忙躲到黑衣鼓手身后。
片刻后,法师陡然暴喝一声,两具尸体猛地弹坐而起,仰天嘶嚎!
他再一声怒吼,将手中法杖重重掷于地面。
黑衣法师垂眸一笑,旋即重拾鼓槌,稳稳敲响大鼓。
此时,费宝正独行于一条荒僻小巷。
刚把朱姑娘送回家,心头还泛着几分欢喜。
可心事未了,便抄了近道,想快些折返。
两侧土墙斑驳,青苔厚积,藤蔓垂挂;脚下碎石缝里,野草疯长。
据他所知,两家断了往来已有多年,这处宅院也就彻底荒废了。
久无人迹,夜里更显阴森。城里百姓大多绕道而行,反倒让这地方愈发冷清死寂。
但费宝并不怵,他是僵尸道人的亲传弟子。
若连这点动静都怕,这些年修的道法岂不白练?
所以他走得坦然,步子也未慢半分。
突然,脑中嗡地一空,身子一软,直挺挺栽倒在地。
另一边,苏荃已托人照看摊子,与苏荃一道赶往朱家。
“师父,有鼓声。”苏荃低声道。声音低沉悠远,若非近在咫尺,常人根本听不见。
“嗯,是鼓阵。”苏荃叔皱眉,“看来那黑袍人已开始施术了。”
“师父,我过去瞧瞧。”苏荃说,“若来得及,还能截住她。”
“好,你先去寻阿宝。最要紧的是护住他,我怕他们真正要动的,就是阿宝。”苏荃顿了顿,“单凭那位黑袍法师盯上牛树山一家,就足以让他们死上十回。”
雄狮酣眠,百鬼游荡,阴气浮动。
一阵阵沉稳有力的鼓点,悄然钻入费宝耳中。
此刻,他正躺在一间尘封已久的屋子里,环顾四周,蛛网悬垂,器物蒙灰,显然多年无人踏足。
忽地,门轴发出刺耳声响,原本紧闭的房门,正一寸寸缓缓开启,似有无形之手在推。
他屏息等着,以为会撞见一张狰狞面孔,可门外空空如也。
只有窸窸窣窣之声由远及近,无数蟑螂爬过门槛,涌进屋内。
成千上万,铺天盖地,眨眼间覆满地面。
继而,它们顺着床脚攀上床沿,密密麻麻爬上费宝的身体。
睡得正沉的胖宝,脸上痒得发紧,起初只当是蚊虫叮咬,挠了挠便翻个身继续睡。
可那痒意越来越烈,他猛然睁眼,满身黑甲虫正蠕动不休!
他“啊”地弹坐而起,浑身发毛,尖叫不止。
若只是零星几只尚可忍耐,可眼下遍地皆是,此地又如此陌生,他这才发觉自己根本不在原处!
他扑通跪倒,手指急叩地面,指节发白。
半晌,才猛然记起:自己本是要赶回去守摊的,却半路昏厥,至此失了方向。
刚欲转身离去,身后墙根处忽传来窸窣异响。
他猛一回头,只见墙头杂草晃动,隐约有个矮小身影在挪动。
夜色太浓,他看不真切,只觉像个人形,或许是个孩子。
可这荒宅废院,哪来的孩子深夜在外游荡?
难道……就是那人把他弄来的?
想到这儿,费宝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悄悄朝那草丛靠近,想看清究竟是谁,深更半夜,竟敢在此装神弄鬼。
费宝缓步向前,却丝毫没察觉深呼吸正从右侧那扇漆黑的门缝里悄然渗出。
若你扭头望去,定会看见一个骇人的僵尸立在门内,面容扭曲狰狞,双眼却异常清亮,仿佛下一秒就要被硬生生剜出来。
那具行尸一见飞豹经过,动作迟滞却坚定地抬起双臂,拖着僵硬的步子朝他逼近。
而费宝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被那阵不可思议的声响牢牢攫住。
终于,他瞥见一团裹在黑袍里的东西静静伏在地上。
飞宝皱眉俯身,伸手去拾那件衣袍。
谁知掀开黑布的一瞬,底下竟蜷着一具瘦小却极度可怖的行尸,龇着尖牙、爪子泛着青灰冷光。
他当场倒抽一口凉气,连连后退,直到后背“咚”一声撞上墙壁才猛然刹住。
刚想松口气转身逃命,他脊背一凉:身后那具小行尸,竟和前方那具一样,缓缓站直了身子,它们都是成年僵尸。
顷刻间,他已被两具尸傀前后夹击,一张张嘴疯狂啃咬,一双双手死死箍住他,像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费宝拼力挣扎,乱打乱踹中竟带着两具尸傀一起翻滚下楼,摔落在一楼地面。剧痛钻心,却也让他短暂挣脱了尸傀的钳制。
他挣扎着爬向大门,刚扑到门口,一只巨掌便狠狠扼住了他的喉咙,又被堵住了!
“师父!救命!”他嘶声大喊,身体被高大的僵尸死死按住,对方的目标,赫然是他弟弟洪小宝。
不行!若被咬一口,就算保得住命,也得落个残缺之身,更别提迎娶那位清丽温婉的未婚妻了!
苏荃刚从朱家归来,心头莫名一沉,忍不住琢磨飞宝到底去了哪儿。
她轻叹一声,几乎没听见那微弱呼救,正欲摇头走开,
忽地转身,目光钉向左前方,瞳色骤然转深,旋即拔足狂奔。
当苏荃冲进现场,一眼就看见飞宝被两具行尸死死缠住:一具高大如铁塔,一具矮小却凶戾异常。
她二话不说冲上前,厉喝:“阿宝,低头!”
话音未落,人已腾空跃起,一脚狠踹在那巨尸天灵盖上,力道之猛,直接将它踹得横飞出去,顺势把费宝护在身后。
紧接着反身一记侧踢,精准踹中抱紧费宝大腿的小尸腰眼,令它当场歪斜瘫软。
费宝一把推开尚在抓挠的巨尸,一见苏荃,眼泪都快涌出来:“师父!您可算来了!再晚半步,我怕是要拆开自己肚子,钻出去搬救兵了!”
苏荃冷冷扫过地上那具无首巨尸,纵使头颅已断,躯干仍在往前蠕动,无数蟑螂正从断颈处密密麻麻地往外钻。
而那具小尸稍作停顿,又猛地弹起,直扑向洪小宝所在的方位。
苏荃抄起地上破门板折下的粗木棍,手腕一抖,木棍倏然化作一柄桃木长剑;剑锋轻点,小尸顿时僵立不动。
她边收剑边对费宝说:“这两具尸傀本就容易驱控,但若不解开背后施咒者的‘谷虫引’,单靠外力,根本杀不死。”
她只一眼便断定:尸傀是被蛊虫牵线操控,施术者正在借尸炼毒、折磨活人。否则真让尸毒入体,费宝此刻早该口吐黑血、四肢发僵了。
“师父……我动不了了!”飞宝声音发颤,额头冷汗直冒。
“稳住,别慌。”苏荃疾步上前,一口咬破指尖,迅速抹去他额角血痕,那是尸气趁虚而入的入口。
随即她抽出一张朱砂符纸,指尖一划,符纸燃起幽蓝火苗,她将未烬符灰尽数按进费宝胸口。
费宝只觉一股热流直冲四肢百骸,瞬间恢复知觉。
寻常桑葚馅儿的饺子、炖得软烂老实的五花肉、南方湿土里钻出的蚯蚓、紫红油亮的苋菜叶……与此同时,那个手持权杖、对泥偶念咒的黑袍巫师,忽然发现泥偶浑身一僵,彻底失控。
他心头一凛,本能联想到酒叔与苏荃,可究竟是谁动的手?他一时拿不准。
然而,当那枚厚重古印浮现,八字符文自空中凝现,他非但未乱,反而喉头一压,咒音陡然拔高、节奏骤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