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一白猛地将阿朵身躯扳转半圈。
调整角度。
撞针尖端对准了地面最大的那条裂缝。
只有零点一秒。
定山印砸下。
正中撞针尾端。
这一击原本是陈玄用来镇压地脉的千钧之力,此刻全被顾一白借用了。
“崩。”
并没有金石撞击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的入肉声。
阿朵背后的撞针被巨大的冲击力硬生生砸进地面。
穿透了。
不是封堵,是凿穿。
这一记重锤,借着定山印的势能,让撞针像楔子一样彻底贯穿了下方的龙脉主干导管。
地面瞬间鼓起。
刺耳的啸叫声刺破耳膜。
那是高压灵能泄漏的气流声,像无数把尖刀在刮擦岩壁。
陈玄脸色骤变。
他想收印,晚了。
地脉压力失衡,喷涌而出的气流直接冲开了定山印。
就在这时,顾一白后颈汗毛乍起。
没有任何风声。
只有纯粹的杀意。
一道极细的黑影贴着地面滑行,借着混乱的气流掩护,到了近前才暴起。
是那个一直隐匿的死士长,卫影。
短剑呈灰蓝色。
淬了“见血封喉”的尸毒。
目标直指阿朵的脖颈。
凤脉已经失控,紫袍教的备选方案是切下宿主头颅,带回核心。
顾一白来不及拔刀。
他在赌。
左臂抬起,不退反进,迎着剑锋撞了上去。
“噗。”
短剑刺穿小臂尺骨,卡在骨缝里。
剧痛之后是瞬间的麻木。
毒性太烈,整条左臂瞬间失去知觉。
卫影一愣。
没见过这种拿肢体换时间的打法。
就这一愣的功夫,顾一白右手反扣,五指如钢钩般锁住了卫影持剑的手腕。
没夺刀。
他借着卫影前冲的力道,将那柄插在自己手臂上的淬毒短剑,狠狠按进了地上刚刚凿开的龙脉喷口。
毒液入脉。
那是专门针对修真者提炼的高纯度腐蚀剂。
喷涌出的纯净灵能遇到了这种剧毒杂质。
如同把一滴水泼进了滚油。
化学反应瞬间发生。
没有任何延迟。
白光。
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惨白。
不是火焰,是纯粹的能量湮灭引发的爆燃。
巨大的冲击波以喷口为中心横扫。
卫影连惨叫都没发出,瞬间被高压气浪卷入,身体在半空中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随后被汽化成一团血雾。
远处的陈玄被气浪掀飞,护身罡气碎裂,整个人撞入后方的烟尘中不知所踪。
脚下的转灵池彻底崩塌。
支撑结构断裂。
顾一白感觉脚下一空。
坠落。
怀里的阿朵沉重无比。
她的皮肤已经完全硬化,摸上去像是一坨冰冷的生铁。
耳边是碎石撞击的巨响。
这里是皇城地下三百丈。
下面是更加古老的原始脉坑,也是几百年来所有废弃地脉残渣的堆填区。
一股陈年腐败的霉味从下方涌上来。
黑暗吞没了一切。
下坠速度越来越快。
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顾一白只有一只右手能动。
左臂插着短剑,鲜血被风吹得倒灌一脸,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睁大眼睛,死死盯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
必须减速。
没有任何借力点。
唯一的生机在身上这件地师长袍。
手指摸到了领口的金属扣。
“咔哒。”
暗扣弹开。
顾一白双臂猛展。
宽大的地师长袍瞬间被气流撑满。
肩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错位声。
下坠势头微滞。
这件袍子混编了金蚕丝与玄铁线,韧性极高,此刻成了简易的阻力伞。
风压扯得布料猎猎作响。
顾一白极力调整姿态,向左侧倾斜。
下方不是坚硬的岩层,是一片泛着幽绿磷光的软质地带。
那是地脉沉渣堆积百年后形成的菌毯。
距离撞击还有三秒。
顾一白右臂发力,将怀里的阿朵猛地翻转。
她在上,自己在下。
就在触地的前一瞬,他再次翻身。
将已经完全硬化的阿朵垫在了身下。
用她的金属躯壳做盾,去撞击地面。
“轰。”
巨大的冲击力贯穿全身。
菌毯破裂,腐烂的纤维四处飞溅。
两人深深陷进了一层厚重的粘稠物中。
顾一白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左臂伤口的血痂崩裂,剧毒的血液喷在菌毯上,冒起黑烟。
他没有昏迷。
疼痛让大脑保持着强制的清醒。
周围全是腐败的沼气味。
身下的阿朵没有动静。
她的体温高得吓人,那是金属熔炼时的温度。
必须尽快起身。
这里是脉坑底层,所有被遗弃的废料都会流向这里。
顾一白刚想把手臂从泥泞中拔出来。
动作停住了。
十步外,立着一根断裂的石柱。
石柱后面有人。
一个瘦小的身影,穿着不知从哪扒下来的破烂皮甲,手里握着一根磨尖的铜管。
那是长矛。
对方脸上涂着防毒的黑灰,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贪婪。
那人盯着顾一白腰间的革带。
那里挂着炼器师专用的百宝囊,上面镶嵌的云纹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在这堆满垃圾的坑底,这是无价之宝。
顾一白试图撑起上半身。
脱力感袭来,手肘一软,重新摔进烂泥里。
那个瘦小男人动了。
他没敢直接冲过来拼命,而是手腕一抖。
一条系着黑索的铁钩飞出。
“笃。”
倒钩精准地挂住了顾一白腰间的革带。
这是“索命绳”,拾荒者用来拖拽尸体的工具。
男人双手拽住绳索,脚跟蹬地,发力猛拖。
他想把顾一白拖进更深处的化尸池,等烂成骨架再取宝。
顾一白被拖得在泥浆中滑行了一尺。
左臂剧痛。
但他没有去解钩子。
右手反探,五指扣进了阿朵背部的一处青铜凸起。
那里是她变异后的脊骨节点。
阿朵现在是一坨实心的金属,重达四百斤。
加上半陷在泥沼中的吸附力,她就是一只铁锚。
绳索瞬间绷直。
远处的男人脸色一变。
他预想中的重量不对。
这人怎么比石头还沉?
就在这一瞬的迟疑。
顾一白借着绳索绷直的反作用力,右手死死扣住阿朵,身体猛地向后一仰。
但他没松手。
不仅没松,反而利用阿朵作为支点,手臂肌肉暴起,猛力回拽。
那个男人正在发力,重心全部挂在绳子上。
这一拽,直接破坏了他的平衡。
男人惊呼一声,整个人被绳索反扯着飞了过来。
扑通。
男人栽倒在顾一白身前的烂泥里。
顾一白松开阿朵,身体前冲。
双腿绞住男人的脖颈。
右脚踝卡住对方的咽喉,用力收紧。
“咯吱。”
颈骨被压迫的声音。
男人手中的铜管长矛掉落。
他双手疯狂拍打泥地,眼球充血凸起。
窒息。
十秒。
男人翻白眼了。
顾一白松了一点劲道,给了他一口气。
“咳……咳咳!”
男人剧烈咳嗽,鼻涕眼泪混着泥浆流下来。
他惊恐地看着这个满身是血的煞星。
“别……别杀……”
男人嗓音嘶哑,像是吞了沙子,“我是袁机!原造办处工匠……现在就是个捡破烂的!”
顾一白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他听懂了身份。
能在这种鬼地方活下来的工匠,肚子里有货。
顾一白右手掐住袁机的后颈,将他的脸按向旁边。
指向阿朵。
阿朵身上的青铜色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危险的暗红。
那是彻底熔化的前兆。
周围的菌毯已经被烫出了一个焦黑的圆坑。
“她要炸了。”
顾一白声音极冷,“这里哪里能降温?”
袁机哆哆嗦嗦地看了一眼阿朵。
瞳孔收缩。
他认得这种能量波动。
这是凤脉过载。
一旦炸开,方圆百丈连灰都不剩。
袁机不想死。
他拼命扭头,指向左前方一片漆黑的岩壁。
“熄……熄火岩!”
袁机喊道,“那是以前冷却废弃丹炉的地方……那是坑底唯一的冷源!”
顾一白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那块岩石周围没有菌毯,只有一层白霜。
空气在那附近凝结。
顾一白拖着阿朵,每走一步,脚下的菌毯都挤出黄褐色的汁液。
那块熄火岩散发着森森寒气。
顾一白将阿朵平放在岩石表面。
“滋啦。”
高温金属接触极寒岩石,白烟升腾。
阿朵身上的暗红开始缓慢退去,青铜色泽重新覆盖体表,但岩石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
绿色的雾气正在聚拢。
这是脉坑底部的瘴气,含有高浓度的腐蚀性灵能。
阿朵现在的身体结构处于开放状态,一旦吸入这种毒气,内部的精密符文阵列会瞬间报废。
顾一白摸向腰间。
摸出了几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碎片。
这是刚才“定山印”被炸碎时崩飞的磁暴核心残片,正好卡在他的革带缝隙里。
他将碎片按八卦方位嵌入阿朵身下的岩石缝隙。
手指轻弹其中一枚碎片。
几块碎片产生共鸣,一道肉眼难辨的磁力屏障撑开,将那股幽绿色的毒雾硬生生排斥在三尺之外。
做完这一切,顾一白看向袁机。
袁机缩着脖子站在十步外,眼神游离。
“带路。”
顾一白没有废话。
袁机唯唯诺诺地点头,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这里到处都是巨大的骨骸和废弃的金属构件。
袁机走得很慢,似乎在辨认方向。
他路过一具巨大的肋骨化石时,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根“响尾骨”。
某种地底巨兽的喉骨,中空,极为酥脆,一旦踩碎,声音能顺着岩壁传出几里地。
袁机抬脚,看似无意地落在那根骨头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坑底炸响。
袁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随即装作惊慌失措的样子回头:“哎呀,这地太滑……”
“咄。”
一声闷响截断了他的表演。
袁机感觉右大腿一凉。
接着是钻心的剧痛。
他低头,看到一枚半尺长的生锈铁钉贯穿了大腿肌肉,钉尾还在颤动。
顾一白手里抛着另一枚铁钉,面无表情。
没有任何警告。
直接动手。
袁机惨叫着跪倒在地。
“下一次是喉咙。”顾一白声音平淡。
远处黑暗中传来了机械液压的声响。
沉重,且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