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发立起来了。
不是风吹的。
是静电吸附。
空气里泛起一股陈醋泼在烧红铜板上的酸味。
顾一白没有抬头看那道悬停的紫雷。
皮肤表面的汗毛孔都在刺痛,电荷浓度已经饱和。
零点三秒内就会击穿。
他反手扣住背后的磁暴核心外壳。
内部核心早已在上一战引爆,只剩这层为了屏蔽强磁干扰而铸造的铅铜合金罩。
够厚。导电。
他卸下外壳。
没用来挡头顶。
直接倒扣在阿朵脚边的裂缝上。
盖住了那个正向外喷涌灵能的龙脉缺口。
金属罩边缘咬合地面。
紫雷落下。
没有声音。
只有惨白。
视野瞬间全盲。
巨大的电流顺着合金外壳表面流淌,导入地下,绕过了裂缝中心。
是一个简易的法拉第笼。
地面震动。
高温瞬间爆发。
并不是来自雷击本身,而是电流过载引发的热效应。
地面的水银流体沸腾了。
不是蒸发。
是瞬间汽化。
银白色的毒气团像实体墙一样炸开。
顾一白早已伏低身体,脸贴着冰冷的转灵池壁。
气浪从头顶卷过。
刚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柳正首当其冲。
他张开的嘴里灌满了水银蒸汽。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被冲击波掀飞,重重砸进转灵池深处的胶质粘液里。
耳鸣声尖锐刺耳。
顾一白刚撑起上半身。
头顶通风管方向传来异响。
不是雷声。
是金属格栅被踹开的撞击声。
一道黑影从烟尘中坠落。
速度极快。
没有落地缓冲,直接借着下坠的势能出招。
寒光直取顾一白咽喉。
顾一白看清了那东西。
三爪,倒钩,尾端连着锁链。
锁灵钩。
这东西专破炼器师的护身罡气。
来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冷眼。
不是紫袍教的人。
是地师内部的清理者。
执律地师,陈玄。
看来上面的人等不及了,要直接回收样本。
顾一白没退。
退就是死。
锁灵钩已到面门。
他向右侧猛地翻滚。
肩膀撞上阿朵的小腿。
阿朵还处于昏迷后的僵直状态。
顾一白左手按上她的脚踝。
指尖触碰到她皮肤下的青铜骨架。
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引导雷击的余电。
磁暴核心外壳虽然卸了,但他体内的感应线圈还在。
他调动剩余灵能,反向输入。
过载。
阿朵体内的青铜骨骼发出一声嗡鸣。
强磁场瞬间爆发。
陈玄手里的锁灵钩是精铁掺杂了吸灵石打造。
受磁。
钩子在离顾一白喉结三寸的地方猛然偏转。
火星四溅。
钩尖砸在顾一白耳侧的黑曜岩地面上,凿出一个深坑。
陈玄落地。
靴底在地面滑出两道焦痕。
他手腕一抖,就要收回锁灵钩。
地面突然剧烈下陷。
不是塌方。
是泄压。
刚才那道紫雷的能量太大,转灵池底部的自动保护机制被触发了。
巨大的青铜阀门在池底缓缓旋开。
胶质液面急速下降。
顾一白就在阀门边缘。
他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排水管。
阀门下面是一个巨大的空腔。
密密麻麻的铁钩倒挂在顶壁上。
每个钩子上都挂着一个人。
干瘪,枯萎,皮肤呈灰白色。
数千具。
有的还没死透,胸口还在随着上方机枢的运转频率微微抽搐。
这不是下水道。
是人肉蓄电池方阵。
难怪皇城周边的流民都不见了。
陈玄显然也看见了这一幕。
但他眼神没变。
作为执律者,他早就知道底下的勾当。
他没再出钩。
一击不中,地脉震动会导致准度偏差。
陈玄抬手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惨白的脸。
没有任何表情。
他张嘴,牙齿猛地合拢。
咔嚓。
舌尖咬破。
顾一白听到了血管爆裂的声音。
陈玄深吸一口气,仰头喷出一团血雾。
血雾没有散开。
也没有落地。
它们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血珠,顺着气流,缓缓飘向那个刚刚开启的尸骸坑洞。
血珠落进坑洞。
没有落地声。
只有“嘶嘶”的腐蚀音,那是血触碰到尸骸表皮的动静。
坑底的胶质液面剧烈翻涌。
顾一白向后退了半步,背部贴紧冰冷的井壁。
他低头看。
坑底那些悬挂的干尸动了。
背后的铁钩自行脱落,砸进淤泥里。
数千具灰白色的躯体坠落,又在半秒内弹起。
膝盖反向弯曲。
脊椎挺直,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它们睁眼了。
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团暗红色的血雾,和陈玄刚才喷出的一模一样。
尸群仰头。
数千张嘴同时张开。
没有喊杀声。
只有整齐划一的吸气声。
周围的空气瞬间稀薄,顾一白感到胸闷,肺部的氧气似乎被强行抽离。
尸群开始攀爬。
它们的手指插入井壁铜管的缝隙,动作僵硬但极快,像壁虎。
出路封死了。
所有的检修梯、所有的管道节点,都被灰白色的肢体覆盖。
转灵池中央的胶质层里,柳正手脚并用地爬了出来。
他满脸是泥,右耳铜管里还在往外渗黑油。
他看见了爬上来的尸群。
那是用来当燃料的耗材,现在变成了捕食者。
“陈玄你疯了!”
柳正吼叫,声音嘶哑破音,“这是地脉稳压阀!你起了尸,频率一乱,大家都得死!”
上方的高台上,陈玄面无表情。
他只有手指在动,十根指尖牵引着看不见的血线,操控着尸群收缩包围圈。
柳正不想死。
他猛地转头看向顾一白。
“听着!”
柳正指着那些尸群的胸口,“它们靠共振频率维持行动!只要打破音频同步,地脉回流就会冲垮它们!”
顾一白没看柳正。
他盯着离自己最近的一具尸骸。
已经爬到脚边三尺处。
干瘪的胸口皮肉是敞开的。
没有心脏。
胸腔里嵌着一组黄铜齿轮,正在高速旋转。
“咔、咔、咔。”
声音细微,但数千具尸骸叠加在一起,就成了一股低频的轰鸣。
那是皇城地脉的底噪。
陈玄是在用这些尸体当共振器,压制刚才因为阿朵拔针而暴动的灵能。
顾一白左手摸向腰间革带的夹层。
空的。
他又摸向右腿外侧的工具袋。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金属片。
还有三枚。
碎震片。
这是他以前在炼器房废料堆里磨出来的,用来测试材料硬度的小玩意。
质地极脆,硬度极高,遇到高频震动会炸裂成粉末。
尸群逼近。
最前面的一具尸骸伸出手,灰指甲距离他的靴子只有一寸。
顾一白没动。
他在听。
听齿轮咬合的那个间隙。
顾一白右手腕抖动。
三道寒光脱手。
不是飞向陈玄。
也不是飞向柳正。
寒光钻进了最前排左、中、右三个方位的尸骸胸腔。
精准卡入黄铜齿轮的咬合缝隙。
“叮。”
极轻的一声脆响。
齿轮卡死。
转速骤停。
但后端的动力传输还在继续。
那三具尸骸的胸腔瞬间鼓胀,黄铜碎片炸穿了肋骨。
原本整齐划一的低频轰鸣,突然多了三个不协和的杂音。
就像精密钟表里进了沙子。
震动传递。
后面紧跟着的十几具尸骸,胸腔里的齿轮开始打滑、错位。
乱了。
共振被打破。
“砰!”
左侧第一具尸骸炸开。
黑色的怨气灵能失去束缚,像高压蒸汽一样喷涌而出。
这一炸引起了连锁反应。
井壁上原本密密麻麻的爬行尸群,开始接二连三地爆裂。
断肢横飞。
黑气弥漫。
高台上的陈玄闷哼一声。
十指指尖的血线齐齐崩断。
反噬。
他踉跄后退,撞在黑曜岩护栏上。
漫天的黑色怨气没有消散,反而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涌向转灵池边的裂缝。
涌向阿朵。
顾一白立刻转身。
阿朵躺在地上,身体弓起。
那些黑气正顺着她全身的毛孔往里钻。
这是地脉里积攒了百年的死人怨气,不是纯净灵能。
那是毒。
阿朵突然睁眼。
瞳孔里的赤金丝线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浑浊的灰黑。
她皮肤下开始浮现出符文。
不是地师的篆字,也不是机枢编码。
是暗红色的、扭曲的古语。
每一个符文亮起,她那一块皮肤就变得透明,露出底下已经变成液态金属的血管。
她在“溶解”。
这是凤脉能量对怨气的排异反应。
如果继续下去,她会被彻底格式化,变成一具纯粹的灵能容器。
甚至连容器都不是。
是一滩废渣。
顾一白冲过去,伸手想按住她肩膀。
手掌还没碰到,就被一股高温烫得缩回。
掌心燎起一串水泡。
上方,陈玄站稳了身体。
他擦掉嘴角的血迹。
看着下方混乱的尸群和失控的阿朵,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
他伸手探入怀中。
取出一枚方印。
只有巴掌大。
印身是青灰色石头,上面没有雕龙画凤,只有粗糙的凿痕,像半截断掉的山峰。
周围翻涌的黑气在方印出现的一瞬间,凝滞了半秒。
那方印落下来了。
速度看似缓慢,实则是巨大的质量扭曲了周围的气场。
气压陡增,顾一白膝盖发出脆响,骨骼承压到了极限。
陈玄要用这东西强行封堵转灵池的缺口。
一旦堵住,瓮中捉鳖,必死无疑。
顾一白没有去挡。
挡不住。
他一把扣住阿朵背后的青铜撞针。
那是之前地师用来将她钉在阵眼上的刑具,还有半截露在外面,连着她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