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三,清远城。
城墙上的守军望着城外列阵的护民军,火绳枪还没放响第一轮,城内的士绅和卫指挥使已经带着细软跑了。
知县犹豫了半天,最终脱下官服,换上便服,从后门离开。
剩下的几个守兵在城头站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没有硬撑的必要,便自己开了城门。
城中留守的几个士绅出面,恭敬地献上名册,表示愿意接受护民军的一切安排。
谢大飞没有为难他们,只留下一句话。
“老老实实交代,坦坦荡荡做人,该配合的配合。
若有欺瞒推诿,后果自负。”
三月二十五,从化县城也被十二旅攻下。
至此,广州城东北、西北两大门户同时洞开。
北江航道彻底掌握在护民军手中,水陆两路都可以随时南下。
从化与广州之间,只剩下一片平坦的珠三角冲积平原,无险可守。
也就在这一天,徐长风和王风带着三旅、十七旅、二十三旅、辎重等部队,以及新组建的独立野战团二营和南海水师,赶到了清远。
召开完大会后,各部队按照预定计划换防休整。
谢大飞,带领七旅、十三旅、十七旅,沿北江南下,拿下三水。
郭永兴,带领十二旅,出从化南下东莞。
徐长风则是带领大军,从花县直插广州城。
七旅、十二旅、十三旅则继续沿北江水陆并进,直插三水、花县。
这一系列大动作,在广州城中,那位刚刚登基不到两个月的“大明皇帝”,开始坐不住了。
原广州将军衙门已被改成了“行宫”内,烛火通明。
大堂上,一张巨大的珠江三角洲舆图挂在正中央,上面用红笔标注着护民军的推进路线,已经从北江一路划到了花县、三水一线,距离广州不足百里。
朱龄垎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但袍子的料子不算好,做工也有些粗糙,显然并非内府所制,更像是临时找裁缝赶出来的。
他今年三十出头,身形高大,颇有些武人的气度,但此刻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却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他的手指不停地在扶手上敲击着,目光在堂下众臣脸上来回扫过。
堂下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光鲜亮丽,文官武将皆有。
但此刻,一个个都沉默着。
“你们倒是说话啊。”
朱龄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不住的怒意。
“护民军已经过了清远、从化,数万大军水陆并进,直奔花县、三水而来。
距离广州不过百里,三天就到。
你们一个个不是自诩能谋善断,不是说要民心可用,不是说我大明还有水师优势吗?
现在呢?”
堂下一片沉默。
一位穿着四品文官补服的中年人微微抬眼,鼓起勇气道。
“陛下,臣以为......护民军虽然进展迅速,但他们的补给线拉得太长,越往南,越远离后方。
我军只要在珠江沿线布下水师,利用河道截断其粮道,未必不能拖住他们的脚步......”
“那你现在就去截!”
朱龄垎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现在就去珠江上布你的水师!
我拨三千兵给你,你去跟护民军打!”
那文官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怯了几分:“陛下......臣......臣乃文臣,不谙军事......”
“不谙军事?
那你刚才说那么多废话干什么?”
朱龄垎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睛瞪得通红。
“你们一个个在堂上说得头头是道,什么民心可用,什么水师优势,什么坚壁清野,一到真刀真枪的时候就推三阻四!
我让你们带兵出去拦截,谁敢去?
你?
你?
还是你?”
他的手指一个一个点过去,每点到一个,那个官员便低下头,后退半步。
“打又不敢打,撤又不愿撤,留在这里等死?”
朱龄垎喘着粗气,重重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忽然变得有些苦涩,“你们说,朕......这皇帝当得还有意思吗?”
堂下依然沉默。
朱龄垎气的大拍桌子。
“说话啊!
平日里一个个都在朕面前说什么‘民心可用’、‘珠江天险’、‘水师可战’......现在敌军都打到家门口了,你们倒是拿出个章程来!”
“陛下......”一个穿二品官府的官员硬着头皮开口,“护民军火器犀利,步骑协同,前日清远、从化两城陷落之速已是明证。
若正面硬抗,恐难持久。
臣以为,不若暂退肇庆,依托西江与护民军周旋,待护民军粮道拉长、士气渐懈之时,再图反击。”
“暂退肇庆?”
朱龄垎盯着他,目光森冷,“护民军的前锋都到了三水,便到了肇庆。
肇庆那些山沟沟能守得住几天?
你们是想朕带着你们一路退到广西去吗?”
那官员缩了缩脖子,不敢再接话。
另一个将领站出来,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护民军远道而来,粮草转运不易。
只要我军将珠江上的船只尽数收拢、锁住江面,护民军即便兵力占优,也难以展开攻势。
待其粮尽,自然便会退去。”
朱龄垎忍无可忍:“锁住江面?
用什么锁?
用你那张嘴?
护民军的水师走长江如履平地,你以为这条珠江他们过不来?”
堂下再无一人开口。整个大殿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一个人支支吾吾地应道:“陛下,广州城防坚固,我军坚守下来,护民军远道而来,粮草不继......”
“放你娘的屁!”
朱龄垎拍案而起,指着他骂道。
“他们一路从韶州打到清远,粮草什么时候断过?
你说他们粮草不继,你到城外去打听打听!”
那人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再不敢抬头。
又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民心在我,只要......”
朱龄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盯了过去。
“民心?
民心能挡住护民军的枪炮?
你若觉得民心可用,本......朕现在就命你出城去组织民壮,你敢去吗?”
那人脸色惨白,立刻噤声,往后缩了半步。
朱龄垎环视着这些衣衫光鲜的“朝臣”,忽然觉得他们全都面目模糊,像一尊尊泥塑木雕。
他回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还在肇庆的码头扛包,如今坐到这张椅子上,却没有人告诉他,这座“江山”原来是一盘散沙。
这些跪拜他、口称“陛下”的人,平日里一个个道貌岸然,端坐如钟,替他拟诏书、定朝仪、封官职时争得面红耳赤。
可如今真到了刀兵临城的时候,竟连一个敢站出来说“我去”的人都没有。
他开始明白,自己不过是他们用来对抗护民军的一块招牌,一块用完了就可以扔掉的招牌。
护民军就在百里之外,这些所谓的“朝臣”靠不住,那些世家大族也靠不住。
“一群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