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话音落下,他又凑近些,压低了嗓音:“里头放了张纸条,写清楚了该怎么用。”
林皓道了谢。
他其实也没完全看明白那究竟是什么,此刻却不打算深究——回去看看纸条,自然就清楚了。
他将木盒收进随身的布包,朝店主拱手致意。
纸扎匠这时站了起来,走到林皓面前。
他来得虽早,却一直没找到机会拿出贺礼;见店主开了头,便也趁势上前。
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铜铃,双手奉上:“走脚师傅,我匆忙赶来,没备什么厚礼。
门外那四个纸人,请您收下吧。”
林皓知道这铃铛是操纵纸人的关键。
他接过来,心里盘算:往后活儿若多了,这些纸人倒是能帮着搬运物件。
这可比雇活人省事——活人要工钱,要歇息,纸人却不必。
他又一次拱手道谢。
坐在角落的打更人这时笑了。
他没起身,只朝林皓抱了抱拳,语气里带着歉意:“走脚师傅,老夫本想打一副好棺木当贺礼,可为了寻这两位朋友,耽搁了工夫,棺木还没完工。
等做好了,一定亲自送到府上。”
“不急。”
林皓和他已算熟识,自然不会在意贺礼早晚。
甚至……即便没有这份礼,他也不会介意。
子时未至,仪式尚缺最后一步。
林皓清楚,唯有完成“惊鬼”
,这座义庄才算真正立住根基。
系统迟迟没有反应,原因恐怕就在于此。
但他并不焦急,只等时辰一到。
他向打更的老人拱了拱手,收下了那口棺材作为贺礼。
四周宾客的神色越发微妙起来。
接连出现的贺礼——惨白的骷髅、扎得栩栩如生的纸人,如今又是一口棺木——让气氛变得有些异样。
赵勇忍不住咂嘴,蔡方瞪圆了眼睛。
雷战站在高天穹背后,轻轻摇头,低声说这未免太不祥。
高天穹只是微笑,他见识过林皓的本事,深知与亡者打交道的行当,本就与寻常的吉利无缘。
王胖子凑近吴天真,嘀咕着这些物件瞧着都不简单。
吴天真白他一眼:寻常东西,这些身怀绝技的人又怎会拿出来?
守墓人就在这时无声地走上前。
他打开手中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青白的玉质温润透亮,上面仅刻着一个古拙的图案,似字非字。
一声压抑的惊呼打破了寂静。
王老教授挤到近前,眼镜后的双眼紧紧盯着那枚玉。”春秋古玉!”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作为考古者,他认得那图案——那是篆书的“鬼”
字。
惊呼声像水波般荡开。
在场许多人虽不识王老,却认得他身后那位清北大学的陈副校长。
能让陈副校长如此恭敬的人,断不会妄言。
吸气声此起彼伏,低语迅速蔓延开来。
“春秋……那是多少年前的东西了?”
“价值连城……简直无法估量。”
“总算有件像样的贺礼了。”
“这一件礼,怕是抵得上一座金山。”
议论纷纷中,王老教授和他的同伴们似乎从那枚古玉上察觉到了更多东西,几人交换着眼神,面色愈发凝重。
几双眼睛骤然撑大,震惊凝固在每张脸上——这表情甚至比先前目睹古行当众人现身时更剧烈。
他们不约而同转向身旁的人,却在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难以置信。
某个念头同时撞进所有人的脑海:那枚玉佩的质地绝非俗物,光泽里沉淀着岁月都难以磨灭的灵气。
“春秋年代的东西……绝非寻常百姓所能持有……”
“鬼谷……”
“莫非……这是那位鬼谷先生贴身之物?”
念头闪过的瞬间,几人的后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他们心知肚明,这般物件若是流到外头,足以成为镇国之宝。
莫说数亿,便是几十亿也休想换得——那位名号在史册中浸染了太多传奇,地位崇高得近乎神话,他的遗物,根本没有价格可以衡量。
……
此刻,唯一尚未呈上贺礼的冥婚媒婆缓缓步出人群。
她先向林皓欠身行礼,声音平缓得像深潭的水:“走脚师傅,我备的这份礼有些特别,望您莫要见怪。”
语毕,她抬手轻抚肩头布偶娃娃的头顶,低语道:“好了,请它现身吧。”
早在媒婆动身时,众人已止住关于玉佩的私语,目光纷纷投向她,好奇这份压轴的贺礼究竟为何物。
听到她那句话,所有人都转动脖颈,视线扫向四周阴影深处。
“吱——嘎——”
一道尖锐到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毫无预兆地炸开。
义庄那两扇厚重的木门,竟自己朝内打开了。
风猛地灌入厅堂,烛火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在墙壁上疯狂跳动,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熄灭。
阴冷的风钻进衣领,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不约而同望向洞开的门口,眉头渐渐锁紧。
“那是……”
“人影?”
在混杂着困惑与警惕的注视下,门外的浓稠黑暗深处,缓缓浮现一道轮廓。
那轮廓纤细修长,曲线起伏有致,分明属于一名女子。
她在灰蒙蒙的夜色里时隐时现,正朝着义庄内部稳步走来。
距离缩短,身形也越发清晰。
脚步声响起时,烛火正幽幽晃着。
几秒前还有人低声议论最后一份礼物的模样,现在却只剩一片死寂。
所有眼睛都盯着从暗处缓缓浮现的影子——像旧胶片显影,一点一点,从黑里渗出来。
是个穿青瓷色旗袍的女子。
身段被衣料裹出起伏的曲线,像博物馆里那些细颈瓷瓶的轮廓。
脸很白,白得像浸过月光的纸。
眉毛弯,鼻梁细,嘴唇上抹着艳色,却干涸了似的凝在那儿。
睫毛很长,一动不动盖住眼窝。
而眼窝深处,瞳孔早已散开,空茫茫映着跳动的烛光。
有人倒抽冷气。
接着便是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尸—— ** !”
声音炸开,人群才像惊醒般骚动起来。
有人往后缩,撞翻了凳子;有人死死捂住嘴,喉结上下滚动。
整晚积累的认知此刻被碾碎了——他们信过赶尸人能令亡者行走,可当一具如此鲜丽又如此死寂的身躯真的立在眼前时,脊椎里还是窜上一股冰凉的麻意。
“哪儿……哪儿来的?”
“怎么这么……”
话断在半空。
没人说得完整。
林皓转过脸,看向站在角落的冥婚媒婆。
打更人和扎纸匠倒是平静,他们早见过这女子——她来时便坐在纸轿里,一路悄无声息。
“吵什么?”
媒婆哑着嗓子咳了一声,“不过是个没了气的壳子。
你们往后……不也都成这样?”
话音落下,那股寒意忽然攥紧了每个人的喉咙。
寂静重新漫上来,比先前更沉、更厚。
烛烟在空气里扭成细丝,缠着旗袍上青花的纹路。
女子站着,眼里的空洞望向虚空某处,唇角那抹红艳得像刚刚凝固的血。
那阵寒意来得突然,竟压过了此刻面对艳丽尸身的惊惶。
他们喉头一紧,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媒婆转过那张涂得惨白的脸,似乎满意了。
她朝停在门槛外的身影招了招手——
那具穿着嫁衣的尸身,竟真的又动了起来。
它挪进了义庄的门,一步一步,朝着媒婆的方向去。
所经之处,人们像潮水般往后缩,鞋底摩擦着砖地,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尸身最终停在了媒婆身旁。
这时,媒婆才向着林皓微微弯下腰。
“走脚的师傅,”
她的声音干哑得像揉搓旧纸,“这便是老身备的贺礼。”
她侧身,让那静立的身影完全显露在昏光里。”明朝末年的大户闺女,没出阁,病死的,才十八岁。
我盛唐灵媒一脉的祖师爷在清朝年间寻着了她,一直养着,当个和阴魂说话的器物,传了好几代。”
媒婆顿了顿,目光在那张青白却精致的脸上停留一瞬。”传到今日,它快要生出自己的灵性了,离尸变只差一线。
所以不必费什么力气,也能让它听些简单的指派。”
“可我们灵媒一门,终究不是专精控尸的行家,比不得赶尸匠的手段。
真让它成了僵尸,只怕就制不住了。”
她摇了摇头,“留在老身手里,确是糟蹋。”
她抬起眼,看向林皓时,神态里多了几分恭敬。
“不如交给师傅您。
以您的手腕,就算让它彻底尸变,想必也驾驭得住。
往后赶路看店,总能多个使唤的帮手。”
话音落下,媒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养了几百年的尸,若真能蜕变成僵,会是什么光景?
林皓眉梢动了动。
他感兴趣的倒不是这具女尸本身,而是媒婆口中那将生未生的“灵智”
成为赶尸人才几天,他还没见过真正拥有灵性的尸身。
——这具倒是可以留着,瞧瞧会变成什么样。
媒婆说得不错,养了这么久的尸,如今这世道确实少见。
路上有个能搭把手的,夜里也不至于太冷清;或许还能帮着照看铺子。
他没推辞。
朝媒婆拱了拱手,林皓嘴角弯起个浅淡的弧度。”那就多谢了。”
说罢,他手指在虚空中迅速划了几道,随即朝着那静立的身影轻轻一点。
女尸缓缓转身,朝着侧边的门洞走去,裙摆几乎没发出声响。
细节,可以慢慢再琢磨。
林皓那些同学原本还存着几分疑虑——毕竟谁也没亲眼见过他操纵那东西。
可此刻,女尸在他手中应声而动,最后那点怀疑便像晨雾见了光,彻底散尽了。
一道道视线无声地聚拢到他身上,复杂得很。
赶尸这行当,果然不简单。
如今的林皓,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寻常学生了。
林皓自然察觉到了那些目光,却没分神理会。
该送的礼似乎都已送到,他慢慢站起身,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弧度。”诸位厚意,林某在此谢过。”
话音落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那些身着旧式衣衫的来客,双手抱拳,神色转为肃然,“子时一过,还需劳烦各位助我一臂之力,将这义庄最后一步——‘惊鬼’——给成了。”
堂内气氛陡然一凝。
都是吃这碗饭的,规矩谁都懂。
众人纷纷正色回礼。
那位专做纸扎的老匠人向前半步,沉声问:“惊鬼的法子各有路数,不知走脚的师傅,心里可有了章程?”
旁边提着铜锣的更夫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仪式分轻重。
轻省的法子见效快,但镇不住大场面,适合根基浅的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