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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他握着它走到玉璧跟前,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将旗杆底端抵住松软的沙地,向下—按—再—旋。

杆身稳稳立住了。

玉璧骤然亮起。

不是温润的莹光,而是某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破眼球的惨绿。

与此同时,嘶鸣声从玉石深处迸发——像是指甲刮过铁皮,又像是兽类临死前从喉管挤出的哀嚎。

一缕缕暗绿色的烟絮从璧面渗出,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缭绕着,扑向那面垂悬的旗幡。

它们缠绕上去,颜色却越来越淡,越来越薄,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嗤地一声,便没了踪迹。

大约过了半盏茶工夫,嘶鸣停了。

林皓重新打量那玉璧。

质地仍是上乘,通透得像凝住的泉水,只是原先那种咄咄逼人的光泽消失了,如今看去,只是一块安静的、有些过分苍白的石头。

他知道,附在上面的东西已经散干净了。

到底是冥府流落出来的物件。

他心想,甚至不必真正催动,只凭自身的气息,就能镇住这些阴秽。

若将它悬在义庄的门梁上……或许真能换来几分安宁。

连那始终压在心底的、关于鬼龙王的隐约忧虑,此刻似乎也褪去了一些锋芒。

他将旗杆从沙土中拔出,收进随身的布袋。

转身前,又瞥了一眼静卧的玉璧。

这东西不是凡物,他想,往后若真要去寻那座埋在沙海深处的古城,说不定还用得上。

玉璧被拾起,收进了背包侧袋。

林皓瞥了一眼储物空间——阴木几乎占满了每个角落。

开阔地的怨气已然散尽,是时候了。

他将所有阴木倾倒在地面上。

原本空旷的林地瞬间被深黑色的木材填满。

温度骤然下降,连穿过石缝的溪水也凝滞般缓了下来,表面浮起一层薄霜。

他无声地呼出一口白气。

手指刚触到最粗的那根木料,口袋里的震动打断了他。

屏幕亮着,“罗璇”

两个字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跳动。

“林皓?”

听筒里的声音比往常细,像绷紧的弦。

其实从那天之后,罗璇几次划过通讯录里这个名字。

她想不出该说什么,指尖却总悬在拨号键上。

今天按下去了,心跳却撞得耳膜发疼。

“嗯。”

林皓将手机夹在肩颈间,俯身整理堆叠的木材,“怎么?”

“非得有事才能找你呀?”

她轻轻哼了一声,随即转了话头,“对了……有个记者,叫李月儿的,好像在查你。”

停顿片刻,她又问:“你最近……在忙什么?”

记者?林皓动作未停。

他并不在意身份是否被揭开,那并非易事。

“随她去吧。”

他简短答道,目光扫过满地黑沉沉的木料,“最近打算弄个铺面。”

“铺子?”

罗璇的声音忽然扬起。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声音里透出急切:“铺子开在什么地方?我哪天得空去瞧瞧。”

“远着呢,挨着黄河,你来不了。”

林皓笑了声,又补了一句,“就算真来了也没意思,那地方还没收拾妥当。”

罗璇偏了偏头,脸上浮起不解。

黄河边上……他怎会在那儿弄个铺子?

这念头只一闪,她便接话道:“那何时能收拾好?巧了,我这几日正打算往黄河那边走走,若是顺路,说不定能赶上给你添添人气。”

所谓顺路,自然是随口编的。

林皓听她这么说,心里转了个弯。

反正自己的底细她也清楚,来便来吧,没什么可瞒的。

于是他慢慢吐出几个字:“七天以后。”

……

另一头。

带着请帖的陵墓人,头一个找上的便是黄河边那位捞尸的。

不为别的,只因为离得最近。

黄河上游,水声浑浑沉沉的。

他看见捞尸人撑着木筏靠了岸,便往前几步,将手中那封帖子递了过去。”拿着,”

他说,“走脚师傅让送的。”

捞尸人一听是林皓指来的,心头先是一喜。

也没顾上细问,伸手便接。

可那帖子刚触到指尖,一股阴寒之气骤然顺着指骨窜了上来,激得他浑身一颤,脱口低呼:“这……这是什么东西?!”

话出口,他自己也稳住了神。

晓得方才反应太过,脸上掠过一丝窘态,干干地扯了扯嘴角。

他低下头,自己动手拆了封皮,目光扫向里头的字迹。

只看了片刻,他猛地抬起眼,瞳仁里满是惊愕,直直盯向陵墓人,声音都有些发飘:“走脚师傅……竟要建一座义庄,专收行尸?”

“而且……”

“就选在这黄河岸旁?”

“还……还请我去?”

陵墓人瞧着他这副模样,仿佛看见当初的自己。

他嘴角一扬,点了点头,眼神里透着确凿:“没错,日子记牢了,别误了。”

说罢转身要走,却又顿住,侧过半张脸添了一句:“对了,记得备份礼。

空着手去,那可就是不给走脚师傅脸了。”

“放心,放心!老头子再糊涂也忘不了这个!”

捞尸人连连摇头,脑袋晃得似被风吹动的铃铛,“我就算忘了怎么捞尸,也绝不敢忘了这事。”

此刻,他胸腔里像被什么滚热的东西填满了,又胀又烫。

他清楚,林皓既然肯请他,便意味着两重意思:

一是瞧得上他。

二是……没把他当外人。

没想到。

真让我联系上了那位赶尸的师傅。

站在黄河边的人影忽然记起件事。

他将那张帖子仔细收进衣襟内侧,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没再多想,他踩上木筏就朝河里冲去。

长篙一点,筏子便顺着水流往下游走。

他没回头,只朝岸上摆了摆手,声音顺着风传回去:“劳烦你特意来告知。

既然那位师傅要在黄河边立义庄,我守着这段河道,哪有不去搭把手的道理?”

“就此别过,我赶去帮忙。”

岸上的人没拦他。

望着那道瘦削背影转眼消失在河道弯处,站着的人笑了笑,摇摇头。

他从怀中取出另外几封帖子,低低叹口气:“路还长着呢,没送出去的,可不止这一家。”

……

第二天,天色将暗未暗时。

他走到了安北市与湘西交界处的深山脚下。

眼前是家旅店,门口立着两尊漆成暗红色的夜叉像,檐下挂了几盏褪色的红纸灯笼——正是之前有人来过的那处赶尸客栈。

没找错地方。

他推门进去,径直走向柜台。

柜台后坐着个背脊弯曲的老人。

只稍一感应,他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嘴角弯了弯,他从怀里抽出一封帖子,指节在台面上叩了两下。

“老头,给你的。”

说完,他低笑一声,转身就朝外走。

头一回见,彼此都不认得,也没什么可多说的。

况且……要送的地方还没走完呢,哪来工夫寒暄。

“陵墓人……”

柜台后的老人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低声念了句。

他目光落到台面上那封帖子上,眼皮忽然一跳,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仿佛察觉到了什么。

“难道……是那位?”

他急忙伸手取过帖子。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窜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理会。

小心揭开帖封,他低头看去。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微颤着将帖子放回台面。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个方向,是黄河。

“才几天工夫……”

他喃喃自语,“这位师傅,竟真要建 ** 庄了?”

“这步子,迈得也太急了点。”

客栈老板捏着那张纸片,指尖有些发颤。

他没想到自己也会在受邀之列。

皱纹从眼角漾开,他咧开嘴,喉咙里滚出一串压低的笑。

不能空着手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立刻转身,走向柜台深处。

得带点像样的东西。

对了,那件东西——正好。

他弯下腰,从积灰的柜底拖出一块长方形的木板,表面粗糙,像是废弃的招牌。

一把薄刃小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

刀锋映着昏暗的光,落下时又快又稳,木屑簌簌飞溅。

那动作干脆利落,全然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

只一会儿工夫,刻痕便显了出来。

他吹了口气,浮末散尽,八个字清晰地露出来:

有事关店。

生死莫入。

他端详片刻,点了点头。

* * *

另一座城里,打更人接过那张帖子时,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阴凉。

他掀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脸上没什么波澜。

“倒是比我想的早。”

他低声说,像在对自己讲,“这年头,还想把义庄立起来的人,不多了。”

站在对面的陵墓人垂着手,姿态恭敬。

打更人忽然抬眼看他:“还有空白的帖子么?”

陵墓人一怔,眼睛微微睁大。

临行前,那位走脚师傅确实塞给他几张未写字的请柬,还特意嘱咐,如果打更人问起,便都给他。

当时他没多想,此刻却觉得后颈有些发麻。

这也能算到?

“有。”

他赶忙从怀里取出那几张素帖,递了过去。

打更人接过,指尖在光洁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没再多问。

陵墓人指尖的动作没停。

他从衣襟内侧又摸出两张纸片递过去。

打更人接在手里,数了数,眉头就皱了起来。

“才两张?”

他声音压得低,像夜风擦过屋瓦,“那些老行当的,听说赶尸匠要立义庄,怕是挤破头都想凑个热闹。

这点数目……挑起来可就难了。”

话虽如此,他也没再多说。

时辰不等人,还有好几处得跑。

有些行当香火还旺,人一多,帖子自然就显得紧巴了。

他朝陵墓人略一点头,语气淡得像飘散的雾气:“帖子我收了。

事急,先走一步。”

没等对方回应,打更人已转过身。

那袭灰扑扑的影子融进夜色深处,一点一点,被黑暗吞没了。

陵墓人站在原地,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伸手探进怀里,触到仅剩的那张硬纸,胸腔里那口气才缓缓松了出来。

还好,只剩最后一处了。

……

两天后,珠峰脚下的风刮得人脸生疼。

陵墓人找到守墓人时,自己先喘了好一阵。

他从贴身处取出最后那张帖子递过去,嘴角扯出个很淡的弧度:“走脚师傅让捎给你的。”

守墓人明显怔了怔。

前些天见着那位时,是觉着往后或许还有牵扯,却没料到这么快就有人找上门。

他没多问,伸手接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