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根须紧紧贴着她的脚踝停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它们开始收紧。
不是用力地攥紧，是非常缓慢地、一节一节地缠绕上来，像藤蔓顺着树干攀爬，每绕一圈都停下来确认一下力度。
白岑没有动。
她能感觉到那些根须正在测量她体内的能量，从掌心到肩膀，从胸口到腹部，每一处都有一根极细的根须贴着皮肤表面停留，像是在记录数据。
那种触感并不让人紧张，更像是有人在用最轻的力道翻阅一本厚重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不漏掉任何一行。
她能感觉到那些根须的尖端正在吸收她体表散逸的银白色光，把它们像收集露水一样一滴一滴地吞进自己的表面。
然后那些根须同时松开了。
它们退回了液态金属中，沿着来时的路径缩回去，留出了大约半米的距离。
整棵树开始震动，比刚才更明显，从根部传上来的震颤穿透了液态金属，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向上蔓延，一直到她的膝盖。
那种震颤不是无序的，它有节奏，大约每两次呼吸一次，像心跳。
白岑在液态金属表面蹲下来，手掌向下，按在那些根须缩回去的位置。
掌心的银白色光顺着液态金属向下渗入，追上了那根正在后退的主根，然后把自己的光注入它的表面。
主根停住了。
它在原地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那道光的来源。
然后它转向了，朝她的方向折返，这一次伸过来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尖端带着一种更急切的试探。
那些细小的根须在她掌心的光芒里展开，尖端微微张开，像是准备接纳什么东西，像一排刚刚睁开的眼睛。
白岑把掌心贴了上去。
七颗源核的能量从她体内涌出，顺着掌心的印记注入第一根根须的尖端。
那些光在她的掌心压缩了一会儿，然后像蓄满了水的大坝被打开了闸门，顺着那根主根向下灌了进去，速度之快远超她的预想。
那些根须开始发光了，从尖端开始，沿着表面向上爬，像一层被点燃的油脂，正在一层一层地蔓延开来。
那些根须在发光的过程中正在变粗，从发丝变成棉线，从棉线变成绳索，每一根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展自己的直径。
整棵树都在变亮，从根部到树干，从树干到枝杈，从枝杈到顶端那些她看不到的分支。
金属色的表面正在变薄，像一层旧漆被剥离后露出了底下那层更鲜艳的颜色。
树干表面那些沉积物正在层层剥落，露出底下银白色的木质部，像是一层沉睡太久的皮肤正在被缓缓揭开。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是一种极低频的震动，从树根深处向上攀升，像一口沉睡太久的钟，正被人一点一点地推动。
那个声音在她的胸腔里震了很久，然后停住了。
树彻底亮了。
银白色的光从树冠顶端射出，穿过那些液态金属，穿过地幔层，穿过地壳，穿透那颗灰白色星球的大气层，射向太空。
那道光柱在射出地表后没有扩散，而是笔直地向上延伸，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像是要穿透宇宙的穹顶，把信号送达每一个角落。
白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跟着那道光一起发烫，不是灼烧的烫，是那种被阳光晒透后的余温，从内部向外散开。
她松开手，站起来，退后几步，看着那棵树。
那些根须还在发光，比树干本身更亮，像是所有能量都汇集到了那些细小分支的末端，像无数根正在发烫的引线。
她感觉到整张幼苗网络都在抖动，四十七棵幼苗同时接收到了一股新的能量，像是那条大河终于等到了它的源头。
那些幼苗的叶尖在同一瞬间颤了一下，然后集体向上伸展了一截，像是所有孩子同时抬头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她掌心的印记在发光，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是那棵树正在通过她的掌心和所有后代建立联系，那张网正在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速度向外扩张。
白岑收回手，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印记，那些光还在跳动，频率和树根处的震颤完全一致。
然后她转身，沿着来路向上飞去。
穿过地核，穿过地幔，穿过地壳，她从那道裂缝中飞出，落在了灰白色的星球表面。
脚下的温度比下去之前高了不少，那些裂缝里还有余温，正在缓慢地冷却。
星痕站起来，看着她。“它醒了？”
白岑点头。“醒了。”她看着自己的掌心，银白色的光还在跳动，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像心跳刚刚从剧烈运动中平复下来。“能量正在通过网络向下传递。所有幼苗都能感知到它了。它们的生长速度会从今天开始翻倍。”
林霜站在她身边。“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岑没有立刻回答。她闭上眼，用意识探了一下那张网。
那些幼苗正在加速生长，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每一片新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
那张网正在变厚，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完整，连接线正在从细丝变成管道，每一根都在输送着更充沛的能量。
她睁开眼。“回去。还有很多事要做。”
她朝飞船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那些幼苗正在加速生长，越来越多的新芽正在破土而出，越来越多棵幼苗正在长出第一对真叶。
她加快脚步，走进舱门，在驾驶座上坐下，把掌心按在控制台上，导航屏幕亮了，银白色的光顺着面板蔓延，覆盖了整艘飞船。
她闭上眼，意识穿过亚空间，触碰到那颗灰白色星球的地核位置。
那棵树还在发光，那些根须还在缓缓伸展，它的生长正在缓慢恢复。
它的苏醒正在改变整个网络的结构，像一块石头被扔进水里，那些涟漪正在向外扩散，而且不会停下来。
她松开手，睁开眼。“回曙光城。赵明，全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