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岑回到飞船时,赵明已经把引擎预热了。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悬在操控面板上方,没有碰触屏幕,只是悬在那里。
看到白岑进舱,他才把手按下去。
“坐标已经输入了。那个位置在银河系边缘,一颗编号G-7的行星。星图上没有标注任何特征,只有坐标数据。”
白岑在副驾驶坐下。“多久能到?”
赵明扫了一眼数据。“以我们现在的航速,四天。”
“不用四天。”白岑把手按在控制台上。“我直接跳过去。”
赵明没有说话,只是把安全带扣紧了。
林霜在后面坐好,把拳套放在膝盖上。
星痕靠着舱壁,匕首横放在腿上。
白岑闭上眼,她的意识向外延伸,穿过飞船的外壳,穿过亚空间,触碰到那个坐标的位置。
那是一个很暗的区域,周围没有恒星,没有星云,没有其他天体,只有一颗孤零零的灰白色行星,悬浮在黑暗中,像一颗被遗忘的弹珠。
她的意识能感觉到那颗星球的质量,比蓝星略小,但密度更高,地壳下压着厚厚一层金属质地的地幔层。
它的自转速度很慢,大约四十八小时一圈,表面没有活动迹象。
“走。”
飞船被吞进亚空间,停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被吐了出来。
舷窗外是一颗灰白色的星球,表面没有大气层,没有水,没有云,只有一层极薄的尘埃悬浮在低空。
赵明盯着屏幕。“到达目标位置。”
白岑站起来。“赵明,留在船上。林霜,星痕,跟我下去。”
三个人走出舱门,靴底踩上地面时,那颗星球的表面比克洛诺斯更硬,像踩在一块被压缩了亿万年的骨头上,没有一丝弹性。
脚下的温度比预期的低,那颗星球的地壳像是把所有热量都锁在了深处,不让它散逸出来。
白岑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渗入地壳。
她的意识向下延伸,穿过一层极厚的地壳,穿过了大约几十公里的岩层,然后接触到了一圈流动的液态金属。
地核在那里。
她也感知到了那棵树,它在地核中心,根须扎进熔融金属中,像一只静止的手掌张开着。
那些根须没有在生长,也没有在收缩,它们只是停在那里,保持着种下去时的形状,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等待着一只手把它重新启动。
白岑站起来。“入口不在地表。要从地壳裂缝下去,直接切入地核层。”
星痕走过来,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道裂缝的边缘。他的指尖沿着裂缝滑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住了。“地壳已经裂开了,像是有人切过一刀。这条缝一直通到底。”
白岑站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暗。
那是一个垂直的通道,没有风从深处升上来,也没有任何气味,只有一种空旷的安静,像是这整颗星球都在屏住呼吸,等着她下去。
白岑蹲下来,伸手探入裂缝,她的手伸进去半臂长,指尖悬在黑暗中。
她能感觉到地底深处那股热量正在缓慢上升,穿过岩石层,穿过那条裂缝,直到触及她的指腹。
她缩回手,站起来。“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等着。”
星痕没有反对,他只是在裂缝边缘坐了下来,匕首放在膝盖上,像是打算在那里等很久。
林霜站在她身后,握紧了拳套。“白姨,你一个人下去?”
“一个人就够了。”白岑说完,纵身跳入裂缝。
她下坠了很久。
裂缝比她预期的更深,越往下越宽,两侧的岩壁从干燥的灰白色逐渐变成了湿润的深灰色。
温度也在上升,从凉变成暖,从暖变成热,像是越靠近地核,那些被封存的热量就越浓稠。
她穿过地壳层,穿过地幔层,然后踩到了一层软质的表面。
她低头看去,她站在一层缓慢流动的液态金属表面,那些金属在她脚下微微波动,像一层被加热的糖浆,每一次波动都带着轻微的粘滞感。
白岑伸出手,银白色的光从掌心涌出,照亮了这片地下空间。
她看到了那棵树。
它就在她面前,在液态金属中扎根,枝干是银白色的,像一根被拉长了数万倍的金属丝,表面布满了极细的纹路,像是年轮,却比年轮更密,更细,像是每一圈都在记录着一种不同的等待。
它的形状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棵能源树,它的枝干没有分叉,只是笔直向上延伸,直到她看不到顶端,像是有人把一整根骨头插进了星球的最深处。
树的表面在发光,很暗,像是被太多沉积物覆盖了,光线透不出来,只能从那些沉积物的缝隙里渗出一丝丝微弱的银白色。
白岑朝那棵树走去,她的脚踩在液态金属表面,每一步都留下一个短暂发光的印痕,然后又迅速被金属覆盖。
当她走到树干前面时,那棵树表面的光突然暗了一下,像是被她靠近的气息惊扰到了,然后又重新亮了起来。
然后整棵树开始震动,不是剧烈的震动,是一种极低频的颤动,顺着树干向下传递,穿过根部,传入液态金属,然后扩散到整个地核。
那种震动传到白岑脚底时,她的身体也跟着颤了一下。
然后她感觉到了,那棵树醒了。
不是完全苏醒,只是感知到了她的存在,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那些根须开始缓慢地向她伸展,穿过地核的距离,贴着她的脚踝停住了。
它们没有缠绕,没有收紧,只是碰了一下她的皮肤,又缩了回去,像是在确认她的温度是否真实。
白岑低头看着那些根须,它们比最细的头发丝还要细,每一根都裹着一层暗色的外壳,像是被太久的沉睡压实了。
她蹲下来,把掌心按在最近的一根根须上,她没有注入能量,只是把自己体内七颗源核的气息从掌心释放出去,让那些气息顺着根须的表面流过。
那些根须震了一下,像是被那气息烫到了,然后又靠了上来,这一回它们没有缩回去。
她感觉到那些根须正在缓慢地变软,从硬质的壳状变成了一种柔韧的质地,像是沉睡了太久的肌肉正在重新恢复弹性。
她能感觉到那棵树内部的能量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唤醒,像一口枯井正在被重新灌满水。
她没有催促,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掌心贴着根须的姿势,等那些根须完全接纳她的能量。
地核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那棵树的根部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了个身,然后那些根须同时收紧了,像一扇锁了太久的大门终于被拧动了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