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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刚从界壁裂缝里滚出来,趴在地上还没把嘴里那口带着青草味和泥土味的空气咽利索。我刚想咧嘴笑,说句终于到了活人的地方了,鹤尊先开口了。

他的翅膀趴在地上撑了撑,把自己从泥地里拔出来半截,然后那只鹤眼朝四周转了一圈,忽然就定住了。他盯着远处那些草和树看了三息,然后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比虚空乱流还让人脊背发凉的凝重:小子,你先别高兴太早。我感觉这个草和空气里面的东西……不对。

他抬起的断翅尖指向远处。

所有人顺着他的翅尖看过去,然后我嘴角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就僵住了。远处那些草——远看是一片绿油油的草地,近看才发现每一片草叶都是两种颜色的。

草茎左边是翠绿色的,右边是灰褐色的,像两片不同的草被从中间切开然后拼在了一起。那些树更诡异——树冠的一半枝繁叶茂,绿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着,泛着健康的、几乎透明的绿色光泽;另一半却完全枯萎了,枝桠光秃秃的像烧焦的手指伸向天空,树皮干裂翻卷着,像是在同一个树桩上同时长出了两棵截然不同的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有草木的清香,有泥土的湿润,但清香底下垫着一层极淡的、像什么东西烂了很久的腐朽气息。

那种腐朽味不浓,但足够让闻过的人警觉,像一篮子水果里混进去了一颗烂了三天但还没来得及扔的,表面看着还行,凑近了闻就开始皱眉了。

我抽了抽鼻子,那口气吸进去之后在肺里转了一圈,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翻腾感。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小花的藤蔓球从界壁裂缝旁边猛地缩了一下,她刚刚从裂缝外面撑起来的那半边新生的藤蔓一碰到空气就开始微微发颤,翠绿色的叶片边缘从鲜亮变成了暗淡,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丝光芒。

她的声音从藤蔓球中心传出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虚浮:上仙……我头有点晕……这空气里的灵力……好像……不太对……

三大妖王紧跟着起了反应。

鼠王断尾巴尖刚从泥地上撑起来半截身子,猛地打了个喷嚏——那个喷嚏打得整条断尾都跟着颤了三颤,然后它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半截白骨上沾着的泥土纷纷往下掉,咳咳——咳——主人——这什么味儿——我土法则在体内转了一圈——感觉像在泥里掺了毒——咳咳——

蝙蝠王从肉山中间翻出来半个身子,独翅在空气中扑腾了两下,然后整个蝠头歪了歪,像喝醉了酒一样开始左摇右晃:主人……我这暗影领域在空气中展开的时候……感觉像……像在腐水里游泳……怎么黏糊糊的……

蟑螂王在肉山最底下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带着甲壳震动的咳嗽,不灭领域的绿光闪了一下又灭了半截:主人……我这不灭法则感应到了空气中有一层……在消耗我生命本源的东西……虽然慢但确实在吃……

肉丸子在草丛里打了个旋儿然后停住了,几十只半睁的眼睛同时开始转圈圈,整个肉丸子像喝了一整坛老酒一样在原地晃来晃去:主——人——不——对——劲——天——旋——地——转——我这混沌领域在告诉我……空气里有东西在吸我……我好像要变醉丸子了……

七只噬魂虫的反应最直接——它们七只刚从肉丸子背上弹起来准备在空气中飞两圈庆祝,刚飞出不到三尺就同时僵住了。

领头的大哥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整只虫像喝醉了酒的苍蝇一样开始走S形路线:主人——这个虚空不对——不是不是——不是虚空——是这个空气——不对——我们虚空遁在空气中感应到了——有东西在啃我们的妖力——二哥跟着一头扎进了草丛里,六条腿朝天抽搐着:主——人——我感觉我的翅膜在变薄——这空气在吃我——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妹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栽进了草丛里,七只银灰色的干瘪身体在草丛中翻着肚皮,像七条被冲上岸的咸鱼,六条腿一齐微微抽搐着。

唯独玄冥和司寒没有任何反应,尸煞领域在空气中展开之后没有受到任何干扰,反而像是一块干海绵扔进了半干的水里一样静静地吸收着什么。

玄冥的声音:主人,这里的空气对我们的尸傀之体没有影响。相反——空气中有些东西反而让尸煞领域更稳固了。司寒紧接着补了一句:像是某种死亡法则的残余在空气中悬浮,对我们来说是养分。

我看了看小花晕乎乎的藤蔓,看了看三大妖王咳成一团,看了看肉丸子原地转圈像喝醉了,看了看七只噬魂虫在草丛里翻着肚皮抽搐,再看了看玄冥和司寒什么事都没有。

我瞬间想明白了万药仙谷手札上那段话的意思,什么极渊之地不适合有灵力的人——那是说得太客气了。

这里的空气中有一种奇怪的、腐败与新生共存的气息,一半生机一半死气,两股力量在空气中拧成了一股麻花一样的灵力。

有灵力的人或者妖吸进去之后,那股灵力带着的腐朽气息会从内部侵蚀经脉和妖丹,像一边喝水一边喝毒,你以为你在补充,实际上你在慢性中毒。

但对玄冥和司寒这种尸傀之体——已经是死过的了,空气中的腐朽气息反而是补品,阴阳调和得刚刚好。

我赶快《无相吞天噬地化源功》的吞噬涡流从我身体、带着吞噬涡旋的气流朝着所有人罩了过去。

把每个人身边空气中那股混杂着腐朽气息的灵力吸了过来,功法核心碾磨、撕碎、过滤、重组——腐气被碾成废渣排出体外,生机被提炼成纯净的灵力沿着功法的经脉通道灌回给每个人。

小花的藤蔓球在吞噬涡流罩过来的那一瞬间猛地松了半口气,她刚刚暗淡下去的叶片在纯涌入的瞬间重新亮了起来:上仙——这——这功法竟然能过滤空气里的东西——你能把腐朽的部分碾碎然后把生机部分提取出来——

三大妖王同时停止了咳嗽,鼠王的断尾巴尖猛地弹直了:呼——舒服了——空气里的那股黏糊东西没了——蝙蝠王的独翅不再歪歪扭扭了:感觉像刚刚从一潭烂泥里被人拉出来了——

蟑螂王的不灭绿光又重新稳定地亮起来了:呼吸顺畅了……肉丸子从原地转圈的状态停下来了,几十只眼睛同时聚焦回了我脸上:主人——你救了我命了——我刚才真的觉得自己要变成醉丸子飞升了——七只噬魂虫从草丛里同时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大口喘着银灰色的气:主人——我活过来了——那空气差点把我们腌成咸虫干——

我看着所有人都缓过来了,这才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功法的过滤涡流把我自己身边的空气也过了一遍,纯净的气血本源灌进经脉的时候,我确定了一件事:这个极渊之地,对活着的、有灵力有妖力的人来说,确实是个凶险万分的鬼地方。

它空气中的灵力是混毒的,表面上是生机盎然,底子里全是烂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朽气息。

外面的那些草木——一半绿一半枯,就是这个道理的完美体现。

绿的那一半是生机在撑着,枯的那一半是腐朽在发作,两股力量在同一个地方拉锯了不知道多少万年,最后达成了诡异的平衡。

所以这里的草木全都是阴阳脸,一边绿一边枯,一边活一边死。

我又想起来手札上说的那些话——万药仙谷创世谷主以及他悬天门的师傅,都在极渊之地受了伤。他们都有神树树枝庇护,都有强大的修为和灵力根基,但他们还是受了伤。

我现在知道他们是怎么伤的了,我回过头,看着鹤尊,他的鹤脸上一片凝重,然后看了看壁画的方向——那幅初代祖师站在神树面前的壁画里,他没有受伤的迹象,他站在世界之树面前,衣袍整洁,气定神闲,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那万药仙谷初代谷主的师傅是怎么伤的?难道这里除了有毒的空气,还有别的东西——活的、会动的、会袭击人的东西?

万药仙谷谷主都是在探索过程中受的伤,不是被毒死的,是被什么东西打伤的。

极渊之地的空气有毒,但只是慢性侵蚀,不至于让那种级别的高手受重伤。他们伤得能留下记载,一定是遇到了更凶险的东西。

这片土地上有植物——半枯半绿的树木和草地,说明这里有水、有土、有基础的生存条件。

有毒的空气能存活这么久、这么大规模的草木,说明这里的生态已经运转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一个运转了这么久的生态环境里,不可能只有草木没有动物,一定就有活的东西。那幅壁画上那位初代祖师站在始祖神树面前时,他身后是安静的,没有战斗痕迹。

但他当年能平静地站过去,不代表后来者也能平静地走过去。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草丛深处,有一片灌木丛的叶子,轻轻地、不自然地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方向,是从里面往外翻的那种动。像有什么东西藏在灌木丛的阴影里,听到了声音,微微抬了一下头。

远处那些半枯半绿的树木之间,有几片巨大的阴影正在缓慢地移动着。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不仔细看甚至会以为是树影在风里晃,但那几片阴影的大小明显超过了任何一棵树的投影范围。

那种移动的节奏也不像是随风——它是有间隔的、有规律的、像是在巡查一样来回移动的。

我握着刀柄的手没有松,低声对所有人说了一句:这里的空气有毒——但有更毒的,应该还在这片林子里。大家做好战斗准备草丛深处的灌木丛里,那片不自然翻动的叶子停了一下,然后缓缓地,极轻地,缩回了阴影里。

远处那些缓慢移动的巨大阴影,依然在那些半枯半绿的树木之间,不急不慢地走着。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但它们显然已经注意到了有新的东西进来了。

“这个地方太邪门了!”我说道!

“小子,别发愣,展开神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