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二章 盛夏农事忙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蝉鸣声也渐渐稠密起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网住了整个夏天。院角那棵老桃树,枝头的桃子也仿佛卯足了劲儿,一天一个模样地鼓胀起来,从最初的青涩小疙瘩,慢慢变得饱满圆润。
蜚几乎每天都要去桃树下坐一会儿,雷打不动。有时是在熹微的清晨,晓雾还未散尽,草叶上、花瓣尖儿上都沾着晶莹的露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湿润气息。他便搬个小马扎,静静地坐在树下,看晨曦透过叶隙,在桃子上洒下斑驳的光点,听露水从桃叶上轻轻滑落的“嘀嗒”声。有时则是在绚烂的傍晚,太阳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西沉,天空被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或瑰紫。他依旧坐在那里,看夕阳的余晖给桃子们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直到最后一缕霞光隐去,夜幕温柔地笼罩下来。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目光专注地落在那些沉甸甸的果子上,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地悄然变化。从最初的青绿色,慢慢褪去生涩,透出淡淡的乳白;再从乳白,渐渐晕染上少女脸颊般的粉嫩;最后,那粉色愈发浓郁,沉淀成诱人的嫣红。这个过程很慢,慢得仿佛时间都在桃树下凝滞了,若非日日观察,几乎难以察觉那细微的改变。但蜚看得出,他每天都看,每天都在心里默默记着。他有个小小的硬壳笔记本,专门用来记录这些“桃事”,里面写得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发现:
“五月十七日,晴。今日细看,桃子们又大了一圈,尤其是向阳那枝上最大的那个,已经有我的拳头……哦不,有鸡蛋那么大了!摸上去还是硬硬的。”
“五月二十日,阴转小雨。午后下了场透雨,不大不小,刚好让桃树喝饱。雨后去看,桃子们像是吸足了水分,个个精神饱满,感觉又沉甸甸了些,皮也更光滑了。”
“五月二十三日,晴。最大的那个‘家伙’,我叫它‘大胖’好了,今天发现它底部开始泛白了!不再是纯粹的青了,像害羞似的,偷偷藏了点白。二胖和三胖也紧随其后,只是还没那么明显。”
“五月二十六日,晴。大胖的白色越来越多,而且,在白色的底子上,开始透出一丝丝粉晕了!不是那种扎眼的粉,是很淡很柔和的,像上好的宣纸晕开了一点胭脂。真美。”
陆昭是蜚的邻居,时常来看他,每次见他对着桃树念念有词,或者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都会忍不住笑他:“蜚,你这是把这些桃子当自家孩子养呢?比照顾人还上心。”
蜚听了也不恼,只是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认真和温柔,轻轻点点头说:“嗯,就是当孩子养。”他真的给每一颗他能分辨清楚的桃子都取了名字。最大最壮实的那个,自然就是“大胖”;紧挨着大胖,个头稍逊一筹但同样圆润的,是“二胖”;再其次,位置稍偏一些,但也努力生长的,是“三胖”。至于树冠深处、枝叶间那些数不清的小桃子,实在太多,他便统一叫它们“小胖”,像是一群活泼可爱的小兄弟。
那天下午,日头正烈,知了在桃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蜚正在屋里整理他的“桃宝宝成长记录”,院外传来云岫阿姨的声音:“蜚,蜚,在家吗?来帮阿姨摘会儿豆角呗!”
云岫是村里的热心人,对蜚很是照顾。蜚听到喊声,立刻合上本子,应了一声“来啦!”便像只轻快的小鹿般跑了出去。
云岫的菜地就在院子旁边,绿油油的一片,豆角藤蔓爬满了竹架,垂下来一嘟噜一嘟噜翠绿饱满的豆角,像一串串碧玉帘子。蜚跑到菜地里,也不说话,直接蹲下身子,学着云岫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拨开叶子,找到豆角的根部,轻轻一掐,“啪”的一声,一根鲜嫩的豆角就摘了下来。
太阳像个大火球,烤得地面发烫,蜚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脑门上,小脸也被晒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干得非常认真,摘下来的豆角,还要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旁边的小竹筐里,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
云岫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的样子,手里摘着豆角,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蜚啊,你摘个豆角也跟你数你那些宝贝桃子似的,一根一根,数得清清楚楚,摆得整整齐齐。”
蜚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理所当然地说:“当然要数啦。不数清楚,怎么知道一共摘了多少呢?”
云岫被他这较真的模样逗得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问:“那……那你数清楚了,现在筐里有多少根了?”
蜚低下头,很认真地盯着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豆角,伸出手指,一根一根地又点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大声且肯定地回答:“报告云岫阿姨,三十七根!”
阳光透过豆角藤蔓的缝隙,洒在蜚带着汗珠的鼻尖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也映照着他那份独有的、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云岫闻言就是一怔,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淡漠的眸子,此刻也泛起了一丝讶异的涟漪。她竟真的弯下腰,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一根一根,极其认真地数了起来。翠绿饱满的豆角在她掌心跳跃,带着清晨的微凉与湿润。不多时,她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蜚,轻声道:“三十七根,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根。”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望着蜚那双清澈而认真的眼睛,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这蜚,行事果然总是出人意料。
夜幕低垂,农家小院里亮起了昏黄温暖的灯火。陆昭手脚麻利,将那些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豆角洗净、掐段,又从面缸里舀出面粉,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在案板上擀得薄薄的,切成均匀的面条。铁锅里,豆角与肉末在热油中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随后加入适量的水和调料,待汤汁沸腾,便将擀好的面条均匀地铺在豆角上,盖上锅盖,小火慢焖。不多时,一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豆角焖面便新鲜出炉了。面条是自己擀的,带着独有的麦香与筋道;豆角是地里刚摘的,翠绿鲜嫩,甜脆可口。
六个人围坐在简陋却温馨的木桌旁,桌上只这一大盆焖面,却足以让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蜚更是胃口大开,埋头苦干,呼噜呼噜地吃着,额头上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接连吃了两大碗,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用手背抹了抹嘴,又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喟叹:“好吃,太好吃了!陆昭,你的手艺真棒!”陆昭看着他那副孩子气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喜欢就好,好吃明天我再给你做。”蜚却使劲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明天吃别的。豆角留着,后天再吃。”陆昭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问道:“这是为何?刚摘的豆角,新鲜着呢,放久了反而不鲜了。”蜚眨了眨眼,认真地解释道:“天天吃一样的东西,再好的味道也会腻的。隔一天吃一次,每次吃的时候,就总觉得还是那么新鲜,那么好吃。”陆昭听他这么一说,仔细想了想,仿佛还真是这个道理,便笑着点了点头:“你这小家伙,还挺会吃。”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忽然间,狂风骤起,乌云密布,紧接着便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了线,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雨幕。雷声如同愤怒的巨兽在天际咆哮,轰隆隆地滚过山谷,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一道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将整个沉睡的山谷照得如同白昼,转瞬又归于黑暗。
睡梦中的蜚被这突如其来的巨雷猛地惊醒,他像受惊的小兽般倏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了冷汗。“赵无眠!”他在心里急切地呼喊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桃子!山坡上的桃子!这么大的风雨,会不会被打掉?会不会被雨水淹了?”隔壁屋的赵无眠也早已被雷声惊醒,此刻正静静地听着外面狂风暴雨的肆虐。听到蜚的心声,他沉声回应:“放心,不会的。那些桃树都扎根很深,果子也没那么娇气,这点风雨奈何不了它们。”
尽管赵无眠如此说,蜚心里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他惦记着那些粉嫩饱满、即将成熟的桃子,那是他每日精心照料的心血。他再也躺不住了,迅速披上衣裳,赤着脚便推开了房门。一股夹杂着泥土腥气的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扑面而来,呛得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雨势大得惊人,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到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屋顶、地面和树木的声音,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他站在屋檐下,努力地朝着山坡的方向望去,那里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白茫茫的雨幕,桃树的影子根本无从寻觅。
“回去睡吧,蜚。”赵无眠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的身边,身上同样只披了件外衣,声音在风雨声中显得有些模糊,“现在什么也做不了,等明天雨停了再去看也不迟。”蜚紧抿着嘴唇,望着那片黑暗,又在屋檐下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身上被溅湿的地方感到阵阵寒意,才终于不甘地叹了口气,跟着赵无眠回屋去了,只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全是桃树在风雨中飘摇的景象。
第二天天色还未完全亮起,天边刚刚泛起一抹鱼肚白,蜚便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牵挂,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他顾不上洗漱,穿上鞋子,便急匆匆地冲出了房门,朝着山坡的方向跑去。
雨后的清晨,空气格外清清爽爽,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湿润气息,深吸一口,沁人心脾,仿佛五脏六腑都被这纯净的空气洗涤了一遍。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剔透的水珠,在微弱的晨光下闪烁着亮晶晶的光芒,如同散落的珍珠。他赤着脚踩在湿漉漉的草地上,脚下发出沙沙的轻响,冰凉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裤脚,却丝毫没有影响他急切的心情。他一路小跑,心中默默祈祷着那些桃子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