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斜照在桌面,水渍还在缓缓扩散。我盯着那圈湿痕,右手不自觉摸向右耳。银杏叶耳坠烫得吓人,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指尖碰到金属的瞬间,眼前浮出几行字,直接印在视野里,像投影。
“用未被系统记录的愿望,换取你渴望的知识。”
字迹是暗红色的,边缘微微抖动,像是写在纸上又被水洇开的那种模糊。我没有眨眼,也没动,只是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桌底没有影子晃动——阿絮不在。这耳坠自己醒了。
我想起解剖室方向传来的那阵波动。就在刚才,某种频率穿透了整栋宿舍楼,连诡语系统都震了一下。现在它安静了,但耳坠还热着,热度顺着耳骨往脑里钻。
我低头看桌面。水痕爬到了笔筒边,一支中性笔滑出来,滚到桌沿停下。我没去捡。左眼有点胀,银光在瞳孔深处闪了一下,视野重新清晰。那行字还在,位置没变。
“想知道母亲下落。”我说。
声音不大,像平常问一句“今天几点下课”那样。话出口的时候,窗外排水沟传来哗的一声。潮水涨了,漫过水泥沿,冲上来一页泛黄的纸。作业本的边角卷着,上面有红笔批改的痕迹,写着“逻辑错误”。
纸片浮在水面,开始折叠。自动对折、压边、翻角,动作很稳,不像是被水推着走。三下之后,变成一只小船。船头立着一个披斗篷的人影,比纸船高不了多少,脸藏在兜帽里,看不清五官。
它没说话,只抬起一根手指,指向天花板。
我站起身,绕过床脚,走到窗边。窗户没锁,推开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外面夜空漆黑,没有星,也没有云。空气闷,像是雨前的压。纸船离水升起,悬在半空,高度正好够我伸手搭上去。
我抓住窗台,一条腿跨出去,踩上船头。纸船没晃,稳稳托住我。斗篷人影侧身让开位置,依旧沉默。我回头看了一眼宿舍房间——书桌上的台灯还亮着,水杯倒着,水已经浸透了半张试卷。
然后纸船升空。
不是飞,也不是飘,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上去。头顶的天空裂开一道缝,像是布被撕破了口子,露出里面流动的数据光带。蓝金色的线条交织成网,像血管一样搏动。纸船驶入裂缝,四周立刻暗下来。
身体变轻,意识却清醒。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也能感觉到左眼的胀痛在加剧。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重影,像是信号不良的旧电视。我抬手扶了扶耳坠,它更烫了,几乎要灼伤皮肤。
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形成透明的光幕。每一片光幕都映出一个画面。
第一个:我跪在钟楼顶端,双手被铁链锁住,头顶悬浮着青铜楔子,正缓缓落下。
第二个:我的胸口插着玄铁剑,谢无涯站在对面,脸上没有表情。
第三个:我躺在胶囊舱里,和母亲一样的姿势,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第四个:我站在祭坛中央,南宫炽念着咒文,我的影子正在脱离身体。
第五个:我被钉在树干上,树枝穿透肩膀,树叶是黑色的,根须扎进血肉。
……
一共二十个。
每一个“我”都在死,方式不同,地点相似,背景全是南昭学院。我盯着那些画面,喉咙发紧。想吐,但胃里空的。我强迫自己数清楚——二十个,全都没有戴银杏叶耳坠。
我还在。
这个念头像锚,把我从涣散的意识里拉回来。我低头看自己的耳朵——银杏叶还在,发着微弱的光。只要它还在,我就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纸船继续前行,穿过层层光幕。斗篷人始终没动,也没说话。他的存在感很淡,像是背景的一部分。我也不再问什么。交易成立,货已送达,剩下的就是我看与不看的问题。
就在这时,胸口突然一紧。
不是痛,也不是闷,而是一种被拉扯的感觉,像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要被抽出去。我下意识捂住心口,左眼银光猛地一闪。透过层层数据流,我看到某个角落——解剖室的屋顶下方,一道蓝金光芒骤然亮起。
是那把剑。
数据剑从谢无涯胸口飞出,脱鞘而去,剑尖直指这片裂缝的某一点。它飞行的速度极快,几乎是一道光痕。接近时,耳坠剧烈震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纸船停住了。
斗篷人抬起手,第一次做出明确动作。他掌心朝上,轻轻一压。
四周的数据流瞬间凝滞。所有光幕里的“我”都定格在死亡瞬间,表情不再变化。空气中只剩下耳坠的嗡鸣,频率越来越快,和远处那道剑光完全同步。
我站在船头,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铁锈和潮气的味道。前方是未知的通道,后方是二十个已死的自己。而那把剑,正朝着我所在的位置,疾射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