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接盘不用背全部。走破产收购，债务可以谈……Kfw那六亿是抵押债权，你接设备就接了，但本金可以打折。供应商欠款可以展期或者债转股。设备折价接，厂房用地德累斯顿市政府给补贴，算下来实际出价大概在三到五个亿人民币。设备残值都不止这个数。”
林向东合上文件，看着刘建楠。
“你让我拿这块肉，是为了盘古去香江上市。”
刘建楠笑了。嘴角往上提了一下，不是大笑，是那种“果然没白找你”的笑。
“你脑子还是好使。”
“手机公司去香江挂牌，讲的故事是消费电子品牌、供应链整合、渠道下沉。天花板看得见。中联沈明辉给我按消费电子给pS，三到四倍顶天了。香江那边的机构投资者精，纯代工+贴牌的品牌股，给他们再好的财报，估值也压着走。”
“对。八十亿港币，按明年预估营收二十亿人民币算，刚好四倍。你再怎么挤，也挤不到五倍。香江不是A股，分析师不跟你讲‘国产替代’的情怀，他们看出货量、看毛利率、看应收账款周转天数。”
“但如果加上一家德国晶圆厂……自主可控、自研芯片、从设计到制造闭环……哪怕只是四十纳米，哪怕只能做车规级mcU和电源管理芯片，香江的机构不在乎你能不能量产28纳米。他们关心的是招股书里有没有‘半导体资产’这一节。有没有这个故事，估值逻辑完全不一样。”
“对。”
“2013年香江市场上，纯手机品牌股一大把，但‘国产手机品牌+自有晶圆厂’这种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中芯国际在港股趴了十年，但那是代工；你要讲的是‘品牌商向上游打通’，这个故事港股里没几个人讲过。”
刘建楠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向东，你听我说。盘古明年三季度向港交所交A1申请，现在离递表还有差不多一年。你拿下萨克森，走完尽调、签协议、发公告，时间刚好卡在递表前三个月。招股书里多一个‘半导体板块’，估值逻辑直接从消费电子跳到硬科技。八十亿港币的估值我帮你抬到一百二。香江那边我有人，递表前后安排几篇信报、经济日报的稿子……‘国产手机品牌收购德国晶圆厂’、‘从组装到自研的关键一步’……香江的基金经理就吃这一套。”
林向东端着杯子没喝，拇指摩挲着杯壁。
“风险呢？”
“三个。”刘建楠伸出三根手指。“一是德国那边外资审查。但萨克森是破产资产，不是敏感技术出口，四十纳米不在管制清单上，过审问题不大。你走华德双边投资保护协定，走正常odI备案，我这边有人帮你跑。”
“二是整合。你接过来之后得让它转起来，哪怕先不开满，良率得提上去，得有产出。这个你找人管就行，年薪两百万就能挖一个厂长。”
“三是十六亿亏空背后有没有坑。环保、税务、劳工诉讼，德国人的官司你打不起。”
“这个呢？”
“环保没问题。厂房是租的德累斯顿工业园标准厂房，环评是园区统一做的。税务干净，最后一次审计是去年十月，四大做的。劳工那边有三十多个人在罢工维权，但破产收购之后新主体可以不承接旧合同，你的律师会处理……走德国破产法第三百六十三条，新投资者不承担旧雇员的劳动合同。”
林向东把文件重新装回袋子，牛皮纸封口折回去。
“我让刘兆虎和杨淑仪先跑一轮。尽调清单、估值模型、交易结构，让他们出初稿。”
“不急。”刘建楠摆了下手。“你先想清楚要不要接。接了，盘古去香江的故事就不一样了。不接，也行，八十亿港币该上还是能上，杨淑仪那边财务做得干净，中联挑不出大毛病。”
刘建楠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万宝路，软红。火光映了一下他的脸，瘦了一点，下颌线更明显了。
“向东，我不是在给你出主意。我是在告诉你，这块肉现在有人也在盯。”
林向东抬眼看他。
“谁？”
“华晟的方远桥。他上个月派了个人去德累斯顿看了，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是华晟战略部的一个总监。待了四天，见了萨克森的破产管理人，还见了德累斯顿经济促进局的人。”
方远桥。星辉手机。临海的另一条地头蛇，做手机比林向东早五年，2013年国内份额比盘古大，但财务不规范，方远桥自己屁股也不干净，去香江根本过不了港交所的合规关。
“他走到哪一步了？”
“还在看。没出价。华晟的现金流没你好看，他要是想接得拉融资，一拉融资就慢。但方远桥这个人你知道，狠起来不计成本。他要是先拿了萨克森，盘古去香江递表的时候，星辉就能在媒体上讲‘自研芯片’的故事。临海地面上两家手机公司，一家有晶圆厂一家没有，香江的基金经理用脚投票。”
林向东把杯子里的威士忌一口喝了。Lagavulin的泥煤味从喉咙烧到胃里。
“行。我接。”
刘建楠没回头，吐了口烟。烟雾在船舱的冷气里散开，灰白色的。
“早该这样。”
凌晨三点，游艇返航。海鹰号掉头往象山港方向开，航速二十八节。林向东在船舱里把萨克森半家的文件又翻了一遍，这次从头翻到尾。设备清单最后一页列了光刻机、蚀刻机、薄膜沉积设备的具体型号和出厂年份……最老的是2011年的，最新的2020年……不对，2013年，最新只能是2013年的设备。尼康那台光刻机是2011年的NSR-S608c，二手市场价大概六百万到八百万欧元。整条产线设备残值保守估计在两亿人民币以上。三到五个亿接盘，不算贵。
他在设备清单最后一页用手机拍了照，打开微信，找到杨淑仪的对话框。
“周一上午你、我和刘兆虎碰一下。准备一个跨境并购的初步方案，标的我到时候当面说。重点看三个方向：一、odI备案路径，2013年商务部和外管局口径；二、破产收购的交易结构，走德国破产法第三百六十三条；三、接盘后的整合方案，先找厂长人选，从台积电中芯出来的都行。时间线卡在明年六月之前完成交割，递表前三个月要能发公告。”
打完发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