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中期沟通会结束的当天下午,林向东手机响了。
一个没存进通讯录的本地号码,归属地显示临海。他看了两秒,拇指按下接听键。
向东,忙呢?
刘建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电波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不像在谈十六个亿的生意。
刚开完会。林向东靠回椅背,把签字笔搁下。
今晚有空吗?
什么事?
钓鱼。我弄了条船,在公海。你过来一趟。
林向东没问为什么,也没问他在哪。刘建楠说钓鱼就是钓鱼,说公海就是公海。这种电话不需要追问,追问了也不会告诉你。
几点?
十一点,船叫海鹰号,到了直接上。码头上有人接你。
挂了电话林向东坐在椅子上没动。他打开手机地图,手动输入那个坐标。东经一百二十二度四十分,北纬三十度十二分……离临海海岸线大概一百八十海里,公海。游艇航速三十节的话,单程六个多小时。十一点出发,凌晨五六点到。返航又是六个多小时。来回十几个小时,手机没信号,彻彻底底消失一晚。
他拿起座机拨了杨淑仪的内线。
淑仪,帮我安排一下。今晚九点之后我不在公司,手机可能不方便接。有事找刘兆虎处理。
杨淑仪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一个字。没问去哪,没问几点回来,没问需不需要安排车。她只需要知道老板今晚消失,出了问题找谁兜底。
另外,林向东顿了一下,周一上午你空出来,九点半,你、我和兆虎碰一下。准备一个跨境并购的初步方案,标的我到时候当面说。
跨境并购?好,我提前让法务那边把框架模板准备好。
挂了座机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开发区的天快黑了,装配线的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盘古手机明年三季度报材料,现在离申报还有差不多一年。该讲的故事已经讲了……出货量、毛利、供应链本地化、经开区政策补贴。但资本市场永远嫌不够。八十亿是底线,一百二是目标。差的那四十亿,得靠一个新故事填。
刘建楠打电话来,不会是为了让他去公海上吹海风。
晚上十点四十,林向东在象山港一处私人码头上了接驳艇。码头灯很少,就两根高杆灯照着泊位,水面黑沉沉的,浪不大。陈景和刘铁没跟……这种场合不带保镖,带了反而生分。刘建楠要见的是林向东这个人,不是林向东身后那两个寸头壮汉。
接驳艇是一艘七米的刚性充气艇,驾驶员穿黑色冲锋衣,没说话,只点了下头。林向东弯腰坐进去,引擎启动,轰的一声切开黑水面。
开了四十分钟。海上没有路,没有灯,只有仪表盘上发绿的夜光指针和远处偶尔闪过的航标灯。林向东坐在后座,风灌进领口,他没拉拉链。
前方海面上出现一个模糊的白影,轮廓越来越大……三十八米的白色游艇,海鹰号。接驳艇减速,绕到舷梯一侧。甲板上站着一个人,手里夹着烟,烟头发红,一明一灭。
向东。
刘建楠穿着一件灰色卫衣,牛仔裤,白色运动鞋。瘦没瘦看不太清,光线暗,但身形没变。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欠不着他的表情,像他爸还在台上那会儿一样……不紧不慢,不卑不亢,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楠哥。
两人握了手。刘建楠的手干燥,有力,不凉。他带林向东进船舱,客厅不大但够用……一张折叠桌、一圈沙发、小型吧台。桌上摊着两瓶威士忌,一瓶Lagavulin十六年,一瓶macallan十八年,一碟花生米,两根钓竿靠在墙角。船舱外面能听见海浪拍舷板的声音,低沉,规律。
鱼明天再钓。先说事。
刘建楠从沙发旁边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林向东面前。袋子封口没粘死,能看见里面一摞A4纸的边角,右上角用蓝色便签标了页码,从一到四十七。
德国,德累斯顿,一家四十纳米晶圆厂。叫萨克森半导体,Sachsen Semiconductor。原来做车规级mcU和功率器件的,博世和英飞凌的二三级供应商。前年欧洲能源危机之后天然气价格飙上去,晶圆厂的电费扛不住,去年开始亏,到现在亏了十六个亿人民币。母公司是德累斯顿本地一家老牌工业集团,叫萨克森工业控股,现在自己也在重组,要甩这块资产,正在走破产程序。
林向东没拆袋子,先问了一句。
产能多少?
月产一万两千片八寸晶圆。良率百分之七十一,偏低,但设备是现成的,不用从头建。光刻机是尼康的NSR-S609b,浸润式,不是ASmL,但四十纳米够用。蚀刻、薄膜、离子注入全是应用材料和泛林的老设备,保养得还行,没荒。
客户呢?
破产后订单散了。原来供博世和英飞凌的二三级供应商,现在基本停产状态,留了三十多个人看设备。德累斯顿市政府那边着急,厂房空一天亏一天,他们想尽快找到接盘方。
林向东把档案袋拆开。里面是萨克森半导体的破产文件摘要、最近三年资产负债表、设备清单明细、德累斯顿当地政府的招商优惠政策汇编。厚厚一摞,他翻了前五页,先看债务结构。
十六亿亏空怎么算的?
债务八亿。其中六亿是德国复兴信贷银行的贷款,Kfw的,有厂房和设备做抵押。两亿是供应商欠款,博世、英飞凌、默克这些。另外八亿是累计亏损和遣散费……去年裁了四百多人,德国工会的遣散费你懂的,一个人平均三十万欧元起步。
刘建楠拿起Lagavulin倒了小半杯,没加冰,推到林向东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