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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一年的冬天,四九城冷得邪乎。

腊月里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林墨从轻工部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路灯还没亮,街道上灰蒙蒙一片。他把棉大衣领子竖起来,推起自行车,慢慢往厂里骑。

这一下午的会,开得他口干舌燥。

论证会,又是论证会。自从上面透出风声说要引进设备,轻工系统就跟开了锅似的。大大小小的厂子都涌到部里,递材料、找关系、托人情,都想在这拨引进里分一杯羹。

四九城家具厂当然也不例外。

林墨这几个月往轻工部跑了不下二十趟。有时候是参加论证会,有时候是找人沟通,有时候就是坐着等消息。部里那间小会议室,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长条桌、木头椅子、墙上的伟人像,还有永远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

今天下午的论证会,讨论的是人造板生产线的引进规格。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部里的领导,有设计院的专家,有从各厂抽来的技术骨干。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资料——那是他这几个月通过华联公司搜集的各国设备情况。

德国人的设备,技术先进,产量大,但贵。一套中型刨花板生产线,报价就在四百万美元以上,还不算配套的制胶、旋切设备。

日本人的设备,价格便宜些,但自动化程度低,能耗高。瑞典人的设备,质量好,但交货周期长,得等一年半载。

林墨一项项对比着,心里反复盘算。

主持会议的是部里一位姓钱的副局长,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同志们,咱们这次引进设备,原则是‘先进适用、经济合理’。既要考虑技术水平,也要考虑咱们的消化吸收能力。大家有什么意见,尽管说。”

话音刚落,就有人举手。

是上海一家木材厂的厂长,姓周,跟林墨在几次会上打过照面。他站起身,声音洪亮:

“钱局长,我建议优先考虑德国设备。虽然贵,但技术先进,产量大。咱们既然要搞引进,就得一步到位,不能老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

旁边有人附和:“对,德国设备好。我们厂去年派人去考察过,那生产线,自动化程度高,产品质量稳定,确实比咱们现在用的强。”

也有人反对:“一步到位是好事,但得考虑实际情况。德国设备那么贵,一套生产线下来,得多少外汇?咱们系统能分到多少额度还不一定呢。要我说,日本设备性价比高,先买一套用着,等以后有钱了再换好的。”

会议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说德国好,有人说日本划算,有人提瑞典,还有人建议尝试复制国产的胶合板生产线的——虽然自己复刻性能差些,但不用花外汇,还能支持民族工业。

林墨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钱局长目光扫过一圈,落在他身上:“林墨同志,你们厂这两年创汇成绩突出,对国际市场也了解。你说说,什么意见?”

林墨站起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挂起来的技术参数对比表:

“钱局长,各位同志,我这几个月搜集了一些资料,跟大家汇报一下。”

他指着表格上的数字,一项项解释:

“德国比松公司的连续平压生产线,确实是当前最先进的。年产三万立方米刨花板,热压机采用最新技术,能耗比老式设备低百分之三十。但价格也高,全套设备加技术转让费,要四百八十万美元。”

“日本设备便宜,全套下来不到三百万。但技术落后一代,热压机是间歇式的,能耗高,产品质量也不够稳定。”

“瑞典设备介于两者之间,质量好,但交货周期长。意大利设备便宜,但售后没保障。”

他顿了顿,看着在座的人:

“我的意见是,如果咱们系统这次能争取到的额度足够,就应该引进德国设备。一步到位,少走弯路。如果额度不够,那就得权衡——是买便宜的先用着,还是咬咬牙,想办法凑钱买好的。”

周厂长在旁边问:“你们家具厂不是刚在广交会拿了大单吗?账上应该有钱吧?”

林墨点点头:“有。但那是本币,买设备要外汇。”

钱局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问。

会开了一下午,最后还是没定下来。这种事,不是一次论证会能决定的。

林墨骑车回到厂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厂部楼上的灯还亮着,聂怀仁的办公室透出昏黄的光。

他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去。

聂怀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手里拿着支红蓝铅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见林墨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会开得怎么样?”

林墨在椅子上坐下,把下午的情况说了一遍。聂怀仁听完,点了支烟,慢慢吸着。

“德国设备,四百八十万。”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加上配套的制胶、旋切设备,怎么也得六百万。”

林墨点点头:“差不多。”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墨看着他。这几个月,聂怀仁明显瘦了,眼袋深重,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跑轻工部的次数不比林墨少,但跑的是不同的部门——计划司、财务司、物资局,一层层递材料,一次次沟通,一遍遍解释。

“行政上的事,不好办吧?”林墨问。

聂怀仁吐出一口烟,苦笑了一下:“能好办吗?哪个部门不是一堆事?哪个领导不是一堆会?我今天上午在物资局等了两个小时,就为了见一个人,说了不到五分钟的话。”

他又吸了口烟,声音低了些:“不过也有好消息。财务司那边,我跟他们反复算了账,把咱们厂这几年的利润、上交的外汇、给系统内其他厂的支援,一笔笔列清楚。他们终于松了口,说在额度分配上,会优先考虑咱们。”

林墨眼睛一亮:“确定?”

聂怀仁摇摇头:“还没定。但至少进了候选名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机器声。

林墨忽然说:“老聂,我有个想法。”

聂怀仁看着他。

林墨说:“六百万,买德国设备,够是够。但买不到最先进的。”

聂怀仁皱起眉头:“最先进的?”

林墨点点头:“德国人去年刚推出一款新型连续平压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自动化程度更高,能耗更低,产品质量更稳定。价格也高——全套下来,加上配套设备,得一千多万。”

聂怀仁倒吸一口凉气:“一千万?咱们哪来那么多外汇?”

林墨说:“咱们这次广交会的利润,如果全部投进去,加上之前的积累,应该能凑出这个数。”

聂怀仁愣住了。

他盯着林墨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说,把厂里这半年的利润,全部拿出来买设备?”

林墨点点头。

聂怀仁沉默了很久,把烟按灭,又点上一根。

“林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声音有些沙哑,“咱们厂虽然账面有钱,但那都是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工人社区的二期还在建,供销社要进货,食堂要补贴,学校要花钱。你把钱全投进去,万一设备引进不顺利,万一生产线出了什么问题,厂里怎么办?工人怎么办?”

林墨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老聂,我问你一个问题。”

聂怀仁点点头。

林墨说:“咱们厂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

聂怀仁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靠大家拼命干,靠工农协作,靠广交会上的成绩。”

林墨摇摇头:“靠的是每一步都走在别人前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聂怀仁,望着外面。

“咱们搞工农协作的时候,别人还在等指标。咱们搞工人社区的时候,别人还在分平房。咱们在广交会上拿大单的时候,别人还在靠着统购统销系统。咱们能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每一步都走得比别人快,想得比别人远。”

他转过身,看着聂怀仁:

“现在也一样。德国设备是好,但用不了几年就会落后。咱们要买,就买最好的。哪怕现在苦一点,紧一点,熬过去,以后就是另一番天地。”

聂怀仁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想起一九六九年防空洞危机那会儿,林墨也是这么说的:要建,就建能平战两用的。后来证明,他是对的。

他想起一九七〇年工人社区动工那会儿,林墨也是这么说的:要盖,就盖六层楼,带暖气。后来证明,他也是对的。

他想起今年广交会之前,林墨让设计室提前半年开始准备新产品,结果“启航”系列一炮而红。他还是对的。

聂怀仁把烟按灭,长长吐了口气。

“行。”他说,“明天找老陈商量。”

第二天下午,陈枋安来了。

三个人在聂怀仁的办公室里,门关得严严实实。

林墨把想法说了一遍。陈枋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上一支烟,慢慢吸着。

“一千万。”他重复着这个数字,“咱们厂账上,有多少?”

聂怀仁翻了翻本子:“刨去二期工程的拨款、供销社的周转金、食堂的补贴,加上现在上面计划给咱们的额度,大概八百万左右。广交会的订金已经到账一部分,加上后续的利润,凑一千万,问题不大。”

陈枋安又问:“外汇呢?咱们只有本币,买设备要外汇。”

林墨说:“利润上交后,国家会按比例返还一部分外汇额度。咱们这几年创汇多,返还的额度也高。加上这次广交会的成绩,应该能凑够。”

陈枋安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聂怀仁看着他:“老陈,你怎么想?”

陈枋安把烟按灭,长长吐了口气。

“我想的是,林墨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一千万,把厂里大半年的心血全投进去。万一不成呢?万一上面批不下来呢?万一设备来了,生产不顺呢?你想过没有?”

林墨点点头:“想过。”

陈枋安盯着他:“那你还敢?”

林墨沉默了几秒,说:“陈师傅,战场上明知道冲上去可能回不来,但还是得冲?”

陈枋安愣了一下。

林墨继续说:“现在咱们厂,就站在这个关口。往前冲,可能赢大的;往后退,也能安稳过日子。但安稳的日子,能过多久?现在这种设备引进的机会除了刚解放时候北边支援的一百多个项目,后面的二十年都没有这样的事情了,也就是那次引进加上哦我们后面努力打下工业的基础,这次错过后面再想有这种机会不知道要等多少年了,那时候你和聂书记肯定退休了,我还可以等等看。”

陈枋安沉默了。

聂怀仁在旁边开口:“老陈,林墨说得对。咱们厂能有今天,靠的就是敢想敢干,以前是拼了全力进广交会。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不抓住,以后后悔都来不及。这些年这小子的决策从来没有偏差过,我相信他。”

陈枋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行。既然你们两个都同意,我也没话说。但有一条——”

他看着林墨:“你得保证,这事办成。万一办不成,咱们仨,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林墨点点头:“我尽力。”

陈枋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什么时候报上去?”

林墨说:“越快越好。下周一,我就去找李部长。”

陈枋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聂怀仁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着。他看着林墨,忽然笑了:

“林墨,你说,咱们仨,是不是都疯了?不过你以前很稳的,这次怎么最积极的反而是你。”

林墨也笑了,摇摇头:“该稳的时候当然要稳,但是该冲的时候我也不是那种优柔寡断的人,我只是觉得错过了这次机会太可惜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墨骑着自行车,往轻工部去。

路上到处是办年货的人。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大包小包,车把上挂着冻鱼冻肉,脸上带着过年的喜气。胡同口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一阵响,惊起一群麻雀。

林墨从人群中穿过去,拐进轻工部所在的街道。

李部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还是那间,还是那个位置。林墨敲门进去时,李部长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望着外面。

“来了?”他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林墨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

窗外,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远处的天边,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李部长忽然开口:“你们那个申请,我看了。”

林墨没说话。

李部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一千万美元。把厂里半年的利润全投进去。林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林墨点点头:“知道。”

李部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你们仨,胆子不小。”

他走回办公桌旁,没有坐下,而是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上面正在研究引进方案。第一批设备,确实优先考虑轻工系统。你们厂的申请,我已经报上去了。”

林墨眼睛一亮。

李部长摆摆手:“先别高兴。报上去是一回事,批不批是另一回事。一千万美元,不是小数目。上面要考虑的,不光是你们一个厂。”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有一条,我可以告诉你——你们这个态度,上面是看在眼里的。敢把家底全押上,敢把未来全赌上,这种决心,不是谁都有的。”

林墨沉默了几秒,问:“部长,您估计,有几分把握?”

李部长想了想,说:“六七分吧。具体还得看上面的最终决定。”

他走到林墨面前,伸出手:

“回去等消息。过了年,应该就有结果了。”

林墨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燥,温暖,有力。

“谢谢部长。”

李部长摇摇头:“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

从轻工部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林墨推着自行车,没有立刻骑,而是慢慢走了一段。

脑子里有点乱。

六七分把握。这个数字,比他预想的要高,但也不够高。

他想起陈枋安那句话:“万一办不成,咱们仨,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他想起聂怀仁那句话:“咱们仨,是不是都疯了?”

他想起工人社区里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想起车间里那些忙碌的身影,想起林巧那天说的话:“哥,我等得起。”他也赌得起,实在不行就在等几年那阵风吹起来的时候自己放弃体制内的积累,凭着木盒空间里的原始资本和后世的技艺他照样能飞起来。

他站在路边,望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好一会儿没动。

风很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但他没觉得冷,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灯火。

腊月二十八,除夕前两天。

林墨接到李部长电话,让他去一趟部里。

他骑车过去时,天正下着小雪。雪花细细密密地飘下来,落在肩上、头上,很快就化了。

李部长的办公室里,炉子烧得正旺。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拿着支铅笔,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见林墨进来,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坐。”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

李部长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林墨接过来,低头看。

文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看得很慢。看到最后,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上面同意了。

一千万美元。引进德国比松公司最新型连续平压生产线,年产五万立方米刨花板。配套设备包括制胶车间、旋切车间、干燥系统、砂光系统。全部引进,技术转让同步进行。

林墨抬起头,看着李部长。

李部长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着。烟雾在灯光下飘散,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批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上面开会讨论了好几次,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那位拍了板——‘四九城家具厂这些年贡献突出,敢把家底全押上,就冲这份决心,也该支持’。”

林墨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谢谢部长。”

李部长摆摆手:“不用谢我。谢你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墨,望着外面。

雪还在下,细细密密地飘着。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扫雪,有人在贴春联,有孩子在放鞭炮。

“林墨。”他忽然开口。

林墨站起身,走到他旁边。

李部长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干。这条生产线,是咱们轻工系统引进的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先进设备。搞好了,能给系统内其他厂趟出一条路。搞不好,你我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墨点点头:“我明白。”

李部长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嘱托,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年,就开始办手续。设备引进、技术培训、厂房建设,一样都不能耽误。你们厂那个建筑队,能用就用上。不够的,部里帮你协调。”

林墨点点头。

李部长伸出手。林墨握住。

那只手还是那么干燥、温暖、有力。

从轻工部出来,雪已经下大了。林墨推着自行车,在雪地里慢慢走着。

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笑,又想哭。

一千万。批了。

他想起一九六九年防空洞里的图纸,想起一九七〇年工人社区的规划。想起聂怀仁跑部里跑得瘦了一圈,想起陈枋安在机关里顶着压力,想起林巧那句“我等得起”。

他站在路边,望着远处渐渐被白雪覆盖的街道,好一会儿没动。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白色。

林墨跨上车,慢慢往厂里骑。

回到厂里时,天已经黑透了。厂部楼上的灯还亮着,聂怀仁的办公室透出昏黄的光。

他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去。

聂怀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眉头紧皱。见林墨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些紧张:

“怎么样?”

林墨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递给他。

聂怀仁接过来,低头看。

看着看着,他的手开始抖。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抬起头,盯着林墨,眼眶忽然红了。

“批了?”

林墨点点头。

聂怀仁把文件放在桌上,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林墨,肩膀微微抖动。

林墨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聂怀仁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旁,坐下。他点了支烟,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林墨。”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林墨看着他。

聂怀仁说:“咱们厂,要换新天地了。”

林墨点点头。

聂怀仁把烟按灭,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去找老陈。他今天又带了一批人过来,应该还没走”

两人出了办公室,往楼下走。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楼下,陈枋安的办公室还亮着灯。林墨推门进去,陈枋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报纸,见他进来,抬起头。

林墨把那份文件递给他。

陈枋安接过来,低头看。看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林墨。

“后面有得你们忙了。”他开口,声音很轻。

三个人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过年了。

林墨忽然想起林玥那句话:“爸爸,过年咱们吃什么?”

他想起陈敏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想起母亲在四合院门口等着的样子,想起林巧坐在炕上纳鞋底的模样。

他笑了笑,说:

“走,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