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墨起了个大早。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干部院的楼群里只有零星几扇窗户亮着灯。陈敏还在睡,两个孩子挤在她身边,被子蹬到一边,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
林墨轻轻起身,给她们盖好被子,洗漱完毕,推门出去。
他先去了一趟厂里,林墨在厂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桌上那叠材料。最上面是一封沈默的来信,字迹工整,写得诚恳:
“......林厂长,这边条件艰苦,但能学到真东西。教授们都是从各研究所调来的,讲的东西跟课本上不一样,更贴近实际。我想着,等学成了,把本事带回去,咱们厂的生产线,一定能有更好的表现......”
林墨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信。不是给沈默,是给轻工系统的一位老熟人——姓郑,以前在部里开会时认识的,现在调到了沈默学校所在的那个省市,在省轻工局做副局长。
信写得不长,但把意思说清楚了:有个妹妹,中专毕业,会计专业,人踏实本分。想去那边工作,不图什么好岗位,有个正经编制就行。郑局长那边要是方便,帮忙留意留意。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合适,便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准备一会儿寄出去。
从厂里出来,他又去了一趟街道。王主任正在办公室里看报纸,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
“小林厂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林墨在她对面坐下,把来意说了。王主任听完,一拍大腿:
“这事好办!林巧同志在咱们街道档案我见过,中专学历,会计专业,完全符合条件。那边要是接收,咱们这边的手续,我亲自跑,保证顺顺当当。”
林墨点点头:“那就麻烦王主任了。”
王主任连连摆手:“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我们的本职工作。”
从街道出来,林墨又去了一趟邮电局,把信寄了出去。
办完这些,他骑车往四合院去。
下一个周日的中午,四合院里比平时热闹。
程秀英正在灶间忙活,锅里炖着肉,香味飘出老远。林巧蹲在院里,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林霆在旁边跑来跑去,追着院里那只老母鸡,把鸡撵得咯咯叫。
林墨推车进院,林巧抬起头,叫了声“哥”。
“想什么呢?”林墨问。
林巧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就是这么多年一直在四九城,突然要换一个地方不知道会怎样,也不知道他在那边能给我找一个什么样的工作。”
林墨看着她:“你怎么想?”
林巧摇摇头:“不知道。我想去,又怕去了给他添麻烦。”
林墨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两封信,递给她。
林巧接过来,一封是郑局长的回信,一封是王主任开的介绍信。她看完了,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林墨:
“哥,你这是......”
林墨说:“你不是想去吗?哥给你找条路。那边轻工厅有个熟人,我托他帮你找个工作。行政单位的会计,不累,安稳。你过去了,有正经工作,不用靠沈默养着,也不用担心给人家添麻烦。”
林巧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林墨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别哭。这是好事。”
林巧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程秀英从灶间探出头:“木头,吃饭了!”
林墨站起身,朝林巧伸出手:“走,吃饭。”
林巧握住他的手,站起来,跟着他往屋里走。
吃饭的时候,林巧一直没怎么说话。程秀英看了她几眼,想问什么,被林墨用眼神止住了。
吃完饭,林墨帮着收拾碗筷。程秀英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巧儿怎么了?”
林墨把事说了。程秀英听完,愣了好一会儿,才说:
“你这是......把路都给她铺好了?”
林墨点点头:“她想去,我就帮她铺路。去了那边,有正经工作,不受委屈。”
从四合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林墨骑车往回走,脑子里想着下午的事。
林巧的事,算是有了着落。工作的事应该不难。那边轻工系统也有一两个干校出来的老同志,托他们照应一下,林巧在那边就能站稳脚跟。
他想起陈枋安前两天说的话:“你在轻工系统这几年,攒下的人脉,比我想象的多。”
这话没错。从最初设计院那会儿开始,到后来的工农协作,再到广交会的成绩,他在系统内确实积累了不少关系。这些关系,平时用不上,关键时候能顶大用。
回到干部院时,天已经黑了。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林墨锁好车,上楼,推门进去。
陈敏正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见他进来,林玥抬起头,喊了一声:“爸爸!”
林墨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又看了看林旸的作业本。
陈敏端着菜出来,放在桌上:“吃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边。林墨吃着饭,忽然说:“巧儿的事,办得差不多了。”
陈敏抬起头,看着他。
林墨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陈敏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
“巧儿那丫头,心里有你这么个哥,是她的福气。”
十一月底的轻工系统经验交流会,让陈枋安着实风光了一把。
作为家具厂革委会主任,他在会上做了发言,讲的虽然是厂里的工作,但台下的人听得出,这人说话有分量。会后,来找他的人更多了。有取经的,有合作的,有拉关系的,还有纯粹想认识认识这位“轻工系统的红人”的。
陈枋安来厂里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是带着人来参观,有时候是来开会,有时候就是来坐坐,跟聂怀仁和林墨喝喝茶,聊聊天。
那天下午,陈枋安又来了。
他穿着那件笔挺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意气风发的笑。进门时,聂怀仁正在看报表,林墨在旁边翻资料。
“都在呢?”陈枋安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聂怀仁一根,自己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聂怀仁放下报表,看着他:“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陈枋安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刚送走一批参观的。纺织厂的,皮革厂的,还有从外地来的。一个个拉着我问东问西,问得我口干舌燥。”
聂怀仁笑了:“那是你受欢迎,算是系统里面的正当红人。”
陈枋安也笑了,吸了口烟,忽然正色道:“老聂,林墨,我有个想法。”
两人看着他。
陈枋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这次广交会的成绩,你们都看到了。一千九百八十七万美元,九百多万利润。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的产品在国际市场上有竞争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既然有竞争力,那就该趁热打铁,扩大规模上次你计划里的人造板生产线,自动化程度高,产量大,质量稳定。咱们要是能引进一条,以后的生产效率能翻几番!”
聂怀仁看着他,没说话。
陈枋安转向林墨:“林墨,你上次做过调研,你说说,引进一条生产线,得多少钱?”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看规格。根据华联那边地消息,现在主流的人造板生产线胶合板和和刨花板的生产线加上配套的制胶、旋切这些配套的生产线大概五百万美元;纤维板的整条生产线大概八百万。像咱们厂这种规模,要引进就得引进好的,就按照六百万美元算。”
陈枋安一拍大腿:“五百万!咱们这次广交会的利润就九百多万,买一条生产线绰绰有余!”
林墨提醒道:“利润由不得我们说了算的”。
陈枋安又说:“我知道,利润不是咱们厂的,得上交。但咱们可以打报告啊!就说引进设备是为了扩大生产,创造更多外汇。上面看了,能不支持?”
聂怀仁听了他的话,也有点跃跃欲试:“听起来不错,成功的概率还是蛮大的。”
林墨在旁边开口:“陈师傅、聂厂长,你们想法是好的。但这事,得从长计议。”
陈枋安摆摆手:“从长计议什么?机会不等人!现在正是好时候,咱们在广交会上出了风头,上面正看重咱们。这时候提要求,容易批!”
林墨沉默了几秒,再次开口:
“陈师傅,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
陈枋安愣了一下,看着他。
林墨想想一下措辞,开口道:“我们的外汇储备应该没有多少,现在要花”这么多钱买设备,需经国家计委统一审批要报到最上面去的。
陈枋安抬起头,看着林墨。
林墨说:“陈师傅,我知道您是为厂里好。但引进设备这事,不是咱们想买就能买的。得等国家政策。”
陈枋安皱起眉头:“国家政策?这就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了”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从李部长那边了解到一些情况。上面正在研究一个大的引进计划,涉及化肥、化纤、冶金几个重点行业。轻工系统能分到多少,现在还不确定。但有一条是肯定的——咱们单独打报告,批下来的可能性不大。就算批了,能引进的也是小规格、老型号的设备。要等,等国家的整体方案出来,咱们顺着政策走,才能拿到好的。”
陈枋安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点了支烟,慢慢吸着。烟雾在灯光下飘散,他的脸隐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你是说,再等等?”他问。
林墨点点头:“再等等。最多一年半载,上面就会有动作。到时候咱们顺着政策走,事半功倍。”
陈枋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你这些消息,可靠吗?”
林墨说:“李部长亲口跟我说的。”
陈枋安又沉默了。
聂怀仁在旁边开口:“老陈,林墨说得对。咱们厂能有今天,靠的就是稳扎稳打,不冒进。现在形势是好了,但还没到可以随心所欲的时候。再等等,不坏事。”
陈枋安把烟按灭,长长吐了口气。
“行。”他说,“那就再等等。”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林墨:
“林墨,你脑子,比我好使。”
林墨摇摇头:“不是我脑子好使,是李部长那边消息灵通。”
陈枋安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聂怀仁靠在椅背上,点了支烟,慢慢吸着。他看着林墨,忽然笑了:
“林墨,你说,老陈这次,是不是太乐观了?”
林墨想了想,说:“他刚经历了一场大胜利,又赶上广交会的好成绩,乐观是正常的。”
聂怀仁点点头,吐出一口烟:“你是对的。现在这形势,稳比快重要。”
他顿了顿,又说:“李部长那边,你常联系着。有什么消息,及时通气。”
十二月的第二个周末,天晴得透亮。
林墨骑车带着陈敏和两个孩子,往红星公社去。后座上的小竹椅里,林旸和林玥挤在一起,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双黑亮的眼睛。
“爸爸,我们去哪儿?”林玥问。
“去公社。看大棚,看树苗。”
“树苗是什么?”
“就是小树。长大了能做家具的那种。”
林玥“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进了公社地界,景象渐渐热闹起来。
路边一片片塑料大棚,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白光。有人在棚里忙活,有人在地头收拾农具。
林墨在一处大棚前停下,把两个孩子抱下来。陈敏站在他旁边,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大棚,轻声说:
“这么多。”
林墨点点头:“这两年扩了不少。”
一个中年男人从棚里钻出来,看见林墨,眼睛一亮:
“林厂长!你怎么来了?”
林墨认出是公社的王振山书记,以前打过几次交道。他点点头:“来看看。带孩子们转转。”
王书记连忙招呼:“快,快进屋暖和暖和。这大冷天的,别冻着孩子。”
他把一家四口领进旁边的大瓦房。屋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炕上坐着个老太太,正在纳鞋底,见客人进来,连忙起身要倒水。
陈敏拦住她:“大娘,您坐着,别忙。”
王书记张罗着倒水、拿吃的。林墨在炕沿坐下,两个孩子偎在他身边,好奇地打量着这间陌生的屋子。
“林厂长,您来得正好。”王书记在他对面坐下,脸上带着笑,“咱们公社今年的大棚,又扩了二十个。用的都是你们厂的预制件和薄膜,质量真好,一点不漏风。”
林墨点点头:“效益怎么样?”
王书记眉开眼笑:“好着呢!冬天能种出黄瓜、西红柿,拉到城里,能换不少钱和票。社员们都说,多亏了你们厂,要不哪能有这好事。”
林墨笑了笑,没接话。
坐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王书记,我去干校那边看看。孩子们先在这儿待着,回头我来接。”
王书记连忙说:“放心去,孩子们我给您看着。”
林墨看向陈敏。陈敏点点头:“去吧,我们在这儿等你。”
林墨出了门,推起自行车,往干校的方向骑。
干校还是老样子,几排平房,一圈篱笆。门口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林墨推门进去,里头静悄悄的。他正要去试验场那边找,迎面碰上个扛锄头的老头。
是秦教授。
秦教授看见他,愣了一秒,随即脸上绽开笑容:
“林厂长!你怎么来了?”
林墨快步走过去:“来看看。秦老师,您这是去哪儿?”
秦教授放下锄头,搓了搓手:“刚从试验场回来。这两天降温,怕树苗冻着,去看了看。”
林墨点点头:“怎么样?”
秦教授笑了:“好着呢。速生杨都一人多高了,落叶松也蹿了一大截。再过两年,就能间伐一批。”
他说着,领着林墨往试验场走。边走边说:“林厂长,你不知道,这段时间,咱们这儿可热闹了。走了一批人,又来了一批人。来来去去,跟走马灯似的。”
林墨问:“走的都是什么人?”
秦教授说:“大多是没什么大问题的。审查通过了,就调回去了。有的是回原单位,有的是去别的地方。老沈——就是沈专家——上个月也走了,去了东北林区,说是那边缺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也有没走的。有的审查没过,还得继续待着。有的审查过了,但原单位不要了,只能等着分配。还有的,干脆就不想走了,说在这儿待惯了,想要留在家具厂,厂里现在发展也快。”
林墨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走到试验场。那片坡地上,一排排树苗整齐排列,虽然落了叶子,但能看出长势不错。大棚里的育苗钵绿油油的,一片生机。
林墨站在田埂上,望着那片树苗,沉默了一会儿,问:
“秦老师,您什么时候走?”
秦教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我不走。”
林墨看着他。
秦教授说:“审查过了。原单位也说要我回去。我觉得带着厂里也不错,只要你这边还需要我,我就留下来吧。”
他顿了顿,望着那片树苗,轻声说:“在这儿待了两年,习惯了。每天看看树,种种苗,心里踏实。回城里,又要开会,又要写材料,又要应付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烦。”
林墨热情地表示:“您能留下来帮我,我当然是欢迎的,就是您的学识在我这有点大材小用了”。
秦教授忽然说:“林厂长,你知道吗,现在公社的政策松了。自留地可以多种点东西了,副业也可以搞了。社员们高兴得不行,说总算能喘口气了。”
林墨点点头:“这是好事。”
秦教授说:“是好事。这两年,公社修了大渠,建了集体工程,生产条件比建国那会儿好多了。再加上你们厂帮的大棚,冬天也能种菜,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墨,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林厂长,咱们这儿的人,都念着你的好。”
林墨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大家一块儿干的。”
秦教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两人在试验场站了一会儿,秦教授忽然说:“林厂长,我带你去见见新来的那批人?”
秦教授推开门。
屋里七八个人,围坐在炉子旁。有人手里拿着本旧歌本,有人跟着哼唱,有人闭着眼睛听。见有人进来,歌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秦教授说:“这位是四九城家具厂的林厂长。咱们这儿的大棚、试验场,都是他们厂支持的。”
几个人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意,朝林墨点头。有人搬过凳子,让林墨坐。
林墨在凳子上坐下,扫了一圈屋里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朴素,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谨慎的兴奋,观望的踏实,焦灼的等待,还有轻松的躁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开口:“林厂长,久仰大名。咱们在这儿,没少听秦老师念叨你。”
林墨说:“秦老师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另一个中年人说:“林厂长,我想问问,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我们这些人,什么时候能回去?如果想留下来,厂里能帮忙解决工作吗?”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具体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有一条:只要安心待着,好好劳动,总会有机会的。厂里的话只要是有需要的我都尽量争取。”
中年人还想再问,旁边的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咽了回去。
从屋里出来,秦教授送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秦教授忽然说:
“林厂长,这帮人,心里都憋着劲儿呢。”
林墨看着他。
秦教授说:“想回去的,怕回不去;能回去的,又怕回去没好日子过;不回去的,又怕一辈子就搁这儿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难处。”
林墨点点头:“我知道。”
秦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林厂长,你今天来。他们看见你,心里就踏实些,知道还是有人会关注我们,就有机会做选择。”
林墨说:“应该的。”
从干校出来,天已经偏西了。林墨骑车往回走,脑子里想着刚才见到的那些人。
谨慎的兴奋,观望的踏实,焦灼的等待,轻松的躁动——秦教授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各人有各人的难处。但有一条是共同的:都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答案。
回到王书记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两个孩子正趴在炕上玩,王书记的老伴在旁边看着她们,脸上带着笑。陈敏坐在炕沿,跟老太太聊着天。见林墨进来,陈敏抬起头:
“回来了?”
林墨点点头,在炕沿坐下。
王书记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林厂长,今晚在这儿吃饭。我让老婆子炖鱼,咱们喝两盅。”
林墨刚要推辞,王书记已经不由分说把鱼递给老伴,自己在林墨旁边坐下:
“林厂长,你别客气。咱们公社能有今天,多亏了你。今儿个你来了,怎么也得吃顿饭再走。”
林墨看了看陈敏。陈敏朝他点点头。
林墨说:“那就叨扰了。”
王书记笑了,一拍大腿:“这就对了!”
晚饭很丰盛。炖鱼、炒鸡蛋、拍黄瓜、白菜炖粉条,还有一大盆热腾腾的窝头。王书记的老伴手艺好,鱼炖得入味,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
王书记倒了酒,跟林墨碰了一杯,又碰一杯。喝着喝着,话就多了。
“林厂长,您不知道,咱们公社这两年,变化可大了。”他抹了把嘴,“自留地可以多种点东西了,现在副业也可以搞了。社员们干劲足,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林墨点点头:“这是好事。”
王书记又说:“还有那个大棚,真真是个好东西。冬天能种出新鲜菜,拉到你们的供销社,能换不少钱。社员们都说,多亏了你们厂,要不哪能有这好事。”
林墨说:“互相帮助。你们种的菜,也供应了我们厂食堂。”
王书记笑了:“那是那是。互利互惠嘛。”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林墨起身告辞,王书记一家送到门口。两个孩子被抱上自行车后座,裹得严严实实。陈敏坐在后面,抱着林墨的腰。
“林厂长,以后常来!”王书记站在门口喊。
林墨点点头,蹬起车子,骑进了夜色里。
路上,陈敏忽然问:“干校那边,怎么样?”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行。有人走了,有人来了。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陈敏没再问。
两个孩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着什么,林墨听不太清,只觉得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冬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