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 年 12 月 22 日《人民日报》社论---甘肃会宁城镇居民和知识青年,自带口粮到农村安家落户的报道,并配发编者按,公开传达最高指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字字铿锵,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紧随其后,是全国统一执行的详细政策条文:六六、六七、六八三届初、高中毕业生,年满十六周岁、未升学或未就业的,除特殊情况外,一律组织上山下乡。动员工作由各单位、街道、学校负责,限期落实。
报纸是被闫埠贵一大早从学校带回来的。他坐在自家门槛上,就着晨光,将那篇社论和附件条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紧接着中院、后院,类似的场景在不同的家庭上演。报纸被传阅,高声朗读,低声议论。
没过一个星期。
刘海中家里,气氛压抑。平时吃喝都在外面见不着人的刘光天和刘光福兄弟俩并排站在屋里,低着头,脚尖碾着地面。二大妈坐在炕沿,拧眉看着他两。
“爸,您......您得想想办法!”刘光天终于憋不住了,抬起头,脸上是混合着恐惧和不甘的潮红,“下乡?去那穷山沟?我......我学都没正经上完,下去能干什么?种地?喂猪?我不去!”
刘光福也跟着嚷嚷:“就是!爸,您不是七级大工吗,得势的时候不是还有很多人来找你办事吗?找找关系,把我们塞进哪个厂子,哪怕当个学徒也行啊!”
刘海中坐在唯一的太师椅上,翻着白眼看着这两个不孝子。自从被撸下来,他往日的关系网早已七零八落。听着儿子的叫嚷,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邪火往上拱。翻了一个白眼摆了摆手。
“七级工,早就不是了。如果你有本事在外面找到工作你们就去吧,不要提跟我的关系。我现在想明白了,那时候求我们办事的都是狼崽子,不会有人念我的好。反而是被整到的人、恨我不去死的人一抓一大把。”
刘光天兄弟俩的脸色瞬间惨白。他们想起前两年那些被戴上高帽子、挂上牌子游街的“落后分子”,不由打了个寒颤。
刘光天拉着刘光福失望的出了四合院往他们鸠占鹊巢的房子回去,走到一半找了个由头将刘光福哄着先回去后又折返四合院,趁着自己的老妈去做饭,溜进了刘海中房间。
刘海中看到他进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理他。刘光天舔着脸凑过去脸上挂上谄媚的笑容道:“爸....爸...您看您现在也五十多了,我打听好了现在流传着可以将父辈的工位让给儿子的政策,您看您的工位....”说着指了指自己。
接着他还拍胸脯保证道:“爹您放心只要把工位让给我,您的养老......”
听到这刘海中心中的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了,他顺手拿起手边的矮凳就朝刘光天砸去,虽然特意将角度调低了没往头上砸,但是那力道可以说不愧是七级锻工:“你给我滚.....”
刘光天狼狈地逃出刘海中的房间,刚出房间就看到刘光福也回到了这里,正跟自己老妈哀求着什么。
刘光福转过头看到刘光天被打出来,幸灾乐祸地说道:“还想骗老头子的工位,挨打了吧!”
刘光天怒道:“你不想骗工位你回来干嘛,我至少还有家具厂那里可以试一试,你有吗?”说着怒气冲冲地往四合院外走去。
刘光福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匆匆忙忙追了出去,小跑到他身边,谄媚地说道:“二哥,二哥,你带上我憋,万一看上我......”
刘光天没有理他径直向前走去,刘光福小跑着跟在旁边说着,声音渐行渐远......
同样焦头烂额的,还有前院的闫家。两人也几乎是同时回到家里的,脸上早没了往日的“革命激情”,只剩下惶急。
“爸!妈!赶紧的,找门路!”闫解放急吼吼地,“下乡?去那鬼地方,还能有出头之日吗?赶紧托人,想办法帮找工作!随便什么厂,只要能在四九城留下!”
闫埠贵搓着手,在狭小的屋里转圈,眉头锁得死紧:“工作?现在哪个厂不是人满为患?学徒工的名额,挤破头!你们以为还是前两年,闹一闹就能进纠察队、到哪都可以混口吃的?现在风向变了!没钱、没门路,谁要你们?”
三大妈在一旁小声啜泣:“这可咋办啊......解放还好点,解旷才多大......”
闫解旷梗着脖子:“我不管!反正我不去农村!要去......”
“闭嘴”闫埠贵难得地吼了一句,随即压低声音,“你想死,死外面去,这是最高指示,是你能在这里乱说的吗?你在外面说这种话......”
两兄弟仿佛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就白了,闫解旷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嘴。
闫解放下意识想到了刘家兄弟的主意,带着犹豫地说道:“爸,那你的工位......”
闫埠贵眼睛闪过一抹精光:“你们想继承我的工位也不是不行,但是我要跟你们算清楚以后我们老两口的养老......”
说着他拿出了算盘当着两个儿子开始算账,这也是老闫家的传统了。
“按照现在的定量,我们老两口每个月的粮食27斤,食油半 斤,猪肉大概六两,青菜25 斤,鸡蛋.....按照现在折合成钱大概就是六块五这样,两个就十三,以后也按照大概这个物资给我折合成钱给我们两口子就行,对了还有解娣......你们觉得可以可以我们就去街道........”
闫家哥俩听到这里,心里面计算现在老头子扫地工资也就18块,他们刚继承工位还没有补贴的情况下,就只剩5块,想到这里两个人的脸色都白了。闫解放直接出声打断:“爸您别算了,我们还是出去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门路......”
闫解旷在旁边点头附和。
闫埠贵精明的笑意露了出来:“那也可以,你们什么时候有想法了随时可以来找我。”
他的工资当然不止18块,但是也不能跟两个儿子明说,再说还有大儿子儿媳每个月还在往上交钱呢。
中院贾家,气氛又是另一番滋味。棒梗的年龄卡在线上,今年勉强躲过,但到了明年,铁定轮上。
贾张氏盘腿坐在炕上,拍着大腿,声音带着哭腔:“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这可真是要了命了!棒梗要是下了乡,咱们家可怎么办啊?他打小就没吃过苦,那农村是人待的地方吗?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还吃不饱穿不暖......我当年在乡下,那可是......”
秦淮茹低着头,手里无意识地拧着抹布。她比婆婆更清楚农村的苦。那不仅仅是劳累,更是看不见出头之日的绝望。棒梗是贾家的独苗,是她全部的希望。她宁愿自己多吃苦、多受累,也绝不想儿子去走那条路。但是现在如果她把工位让给儿子,那么他们家得饿死一两个,她好不容易考上的二级工,儿子去接班得少近十块钱。
“妈,您别说了。”秦淮茹打断贾张氏的絮叨,声音有些干涩,“政策下来了,谁也没办法。棒梗......还有一年。这一年,咱们再想想办法。我......我去求求人,看能不能......”
她能求谁呢?易中海?有了自己的孩子后,那份关照早已淡了。傻柱?更不可能。许大茂?刚刚在轧钢厂被踢出局。秦京茹?自身难保。想来想去,竟是一个能指望上的人都没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与各家的愁云惨淡相比,林墨家的东厢房,却平静如常。林旸和林玥在炕上咿呀学语,陈敏靠着窗边翻看最新的家具设计杂志——这是林墨通过华联公司的关系弄来的,虽然都是过期刊物,但在眼下已是极为难得。程秀英在灶间忙碌,锅里炖着鸡汤,香气丝丝缕缕飘出来。
林墨下班回来,脱了外衣,洗了手,先逗了逗两个孩子,然后走到陈敏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杂志。
“看到什么新花样了?”
“香江那边,开始流行一种叫‘组合柜’的概念,模块化设计,能适应不同大小的房间。”陈敏指着杂志上的图片,“我在想,我们的‘简逸’系列,是不是也可以往这个方向延伸?更灵活,更适应城市里紧张的居住空间。”
林墨仔细看了看,点点头:“思路不错。不过结构连接要重新设计,保证稳固性和组装简便。你先画草图,咱们慢慢推敲。”
两人低声讨论着设计细节,仿佛窗外那场席卷全城的动员风暴,与这个温暖的小家毫无关系。直到晚饭摆上桌,程秀英一边盛汤,一边才像是随口提起:
“这段时间院里可闹腾了。刘家、闫家,还有贾家,都为孩子下乡的事急得火上房。街道的人也来过了,挨家挨户登记、谈话。我看啊,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林墨接过汤碗,吹了吹热气,语气平淡:“是动真格了。城市容纳不了这么多闲散劳动力,农村需要建设,也需要新鲜血液。这是大势。”
陈敏看了他一眼,轻声问:“厂里......会不会也受影响?”
“会,但也许是机会。”林墨喝了口汤,目光有些深远,“真正有技术、有文化、肯钻研的青年,与其让他们散到天南海北的农村,不如吸纳到急需人才的生产建设岗位上。这对国家,对个人,都是更好的出路。”
程秀英似懂非懂,只是叹口气:“话是这么说,可哪那么容易?现在是个厂子,招工名额都金贵得很。咱院里这些孩子,除了蛮劲,有啥技术?”
林墨笑了笑,没再接话,心里却已有了清晰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