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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中旬,林墨的小工作室旁边,周总工裹着一件半旧的藏蓝色棉大衣在门口等着,脸色比天色更沉几分。

“林墨,来了?”周总工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才吐出来,“正好,找你有点事。”

林墨点点头:“周总工,屋里坐?”

“不了,就这儿说两句。”周总工摆摆手,压低了些声音,“华联那边……回信了。”

林墨神色未动,只是静静等着下文。

周总工深吸一口气:“李工那个‘东风’系列的效果图和初步说明传过去了。华联公司内部评估了,也给几个老客商看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反馈……不理想。说设计理念与市场实用需求‘仍有脱节’,建议我们‘慎重考虑,重新研提方案’。”

这话说得客气,但在场的两人都明白其中的分量。外贸公司的“不理想”和“慎重考虑”,几乎就等于判了死刑。

“厂长那边压力很大。”周总工搓了搓手里的烟卷,却没点燃,“广交会眼看着就要筹备了,‘青山’系列虽然还能打,但按照规律,成熟款差不多两年就需要新系列试水接力,不能总吃老本。华联这边的新品需求又迫在眉睫……”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林墨,:“林墨,我知道你有你的考虑。我想说的是你跟李厂长那边……是不是能稍微缓和一下?哪怕只是面上过得去?现在这个局面,厂里需要能扛事、出活的人。你把手艺藏着,把设计担子撂下,最后吃亏的不还是咱们厂,是咱们这些指着厂子吃饭的工人?”

周总工的语气恳切。他是原木器一厂出身的技术元老,对李长海这个一厂系上来的厂长,感情复杂。谈不上完全信服,但多年共事,总有一份香火情在,也更倾向于维持厂内某种程度的平衡与稳定。

在他想来,林墨若能“识大体”,哪怕暂时向李长海低个头,接下华联的设计任务,以他的能力稳住外贸基本盘,对厂子、对大家都好。

林墨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转回头,看向周总工,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周总工,您的心意我明白。厂里的难处,我也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可您也看到了,眼下三分厂赵厂长那边,盯着的是什么?是木工技术本身,是老师傅们手里那点看家的本事。他们能把‘云纹’说成封建残余,能把把按部就班的手艺传承批成技术垄断。

我若现在站出来,接下设计任务,把新的想法、新的工艺明明白白摆到台面上……”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重量:“您怎么保证,到了赵铁柱、李工他们嘴里,这些不会变成新的‘罪状’?不会成了‘借设计之名,行复辟之实’?不会把矛头,直接对准我,对准陈敏......”

周总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林墨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那层“以大局为重”的薄纱。

他想说“不至于”,想说“李厂长会把控”,想说“厂里还有纪律”……可眼前闪过的是刘光天带人闯二分厂车间的嚣张,是赵铁柱在大会上对传统技艺的肆意批判,是李长海默许甚至推动的、那些人事上的“微调”和思想上的“加压”。

他怎么保证?他拿什么保证?

林墨看着周总工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语气缓和了些,但态度依旧坚决:“周总工,我不是撂挑子。车间里的活,该我做的,我不会含糊。技术上的难题,该我出手的,我也不会推辞。只是现在局势没有明朗......”

他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周总工心头。

周明轩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八级工。他没有年轻人常有的躁进,也没有被形势压迫的惶恐,只有一种深潭般的、近乎冷酷的清醒。这份清醒,让他看到了远超年龄的定力,也让他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知道,林墨说得对。在这个可以随意涂抹、口号能轻易压倒实绩的年月,技术好、有想法,有时候本身就是“原罪”。林墨看得比他更透,也更狠。

良久,周总工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消散。他没再劝说,只是将手里那支始终没点燃的烟卷慢慢捻碎,烟丝簌簌落下。

“我……明白了。”周总工的声音透着疲惫转身走了,还传来一句,“你好自为之吧。”

林墨站在原地,看着周总工消失的方向,技术出身的果然想法比较简单,斗争从来不是简单的人情往来,况且上面还牵扯到了道路之争。林墨出了厂门口就骑车往家里去。

林墨回到四合院。陈敏正将一碗小米粥端上桌,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眼角带着温柔的细纹:“回来了?刚好,粥还热着。”

“嗯。”林墨脱下外衣挂好,在桌边坐下。灯光下,陈敏的脸色比前阵子好了些,孕吐反应似乎减轻了,只是身形依旧清瘦。

“刚才周总工找你了?”陈敏盛好粥,轻声问。

“来了。说华联那边否了李工的方案,厂里压力大,想让我接。”林墨端起粥碗,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

“你……没答应吧?”陈敏停下筷子,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没有。”林墨摇摇头,喝了一口温热的小米粥,暖流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外间的寒意,“我跟他说清楚了。”

陈敏松了口气,却又蹙起眉:“周总工……会不会觉得你不顾大局?”

“顾大局,也得先看是什么局。”林墨语气平静,“局外人觉得退一步海阔天空,局中人退一步,可能就是万丈悬崖。他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还存着点幻想。”

陈敏沉默地点点头,不再多问。她相信丈夫的判断,只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并未因此减轻。外面的风,似乎越来越紧了。

几天后,厂里的风声悄然转变。

李长海显然没有坐以待毙。华联的反馈和广交会的逼近,像两把悬在头顶的剑。林墨的明确拒绝,让他彻底放弃了“收编”这个技术骨干的念头,转而寻求更直接、也更“稳妥”的路径。

厂部传出消息:李厂长亲自联系了中央美术学院工艺美术系的一位还在岗老师,准备合作开发面向广交会和华联公司的新系列。设计工作将以厂设计科与美院的那位老师联合工作组的形式进行,李工作为厂方主要对接人和设计科副科长,自然是工作组的核心负责人。

这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全厂。李长海的拥趸精神为之一振,觉得厂长果然手腕高超,另辟蹊径,跳出了厂内“保守势力”的掣肘。熟悉外贸的则暗自摇头,美院的老师固然有理论高度,可家具设计,尤其是出口家具,岂是纸上谈兵能解决的?更何况是现在还能在岗的教授。

但没人敢公开质疑。李长海这一手,相当于是替李工向林墨宣战。

这天下午,林墨去总厂技术部送一份检修报告,在厂办楼狭窄的楼梯拐角,正好碰见李工下楼。李工显然也看到了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种刻意矜持又难掩得意的笑容。

他今天穿得格外整齐,中山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胳膊下夹着一个崭新的黑色人造革公文包,鼓鼓囊囊,看样子是刚开完会,或者正准备去美院对接。

两人在楼梯上狭路相逢,空间逼仄,避无可避。

“哟,林墨同志。”李工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忙着呢?”

林墨停下脚步,微微点头:“李工。”

李工却没有立刻让开的意思,他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林墨还是那身工装,袖口沾着些许木屑,与他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

“听说华联那边对我们的方案有些……不同的看法。”李工慢条斯理地说,特意加重了“我们”二字,“不过没关系,革命事业总是充满曲折的。厂长现在安排了新的方向,和中央美院的专家合作。这才是真正的高起点,新思路。”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林墨听清:“有些人啊,总以为离了自己,厂里就转不动了。手艺再好,眼光跟不上时代,思想跟不上形势,也是白搭。你说是不是,林墨同志?”

他的话夹枪带棒,直指林墨之前的拒绝和“技术至上”的“旧观念”。

林墨迎着李工挑衅的目光,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神情,,只是淡淡地回视着李工,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全然无关的、略显嘈杂的物件。

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力量。李工蓄足了力的一拳,仿佛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无处着力,反而让自己显得愈发急躁和可笑。

林墨等他说完,才微微侧身,让出下楼的空间,语气平淡如常:“李工要是忙,就先请。”

没有接话,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对李工那番话做出任何情绪反应。

李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股憋着劲要炫耀、要打压对方的势头,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先请”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见林墨已经垂下目光,侧身站定,一副耐心等待他先过的姿态。

再纠缠下去,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不依不饶了。

李工鼻子里轻哼一声,终究还是端着架子,挺了挺胸,从林墨让出的狭窄空间挤了过去,皮鞋踏在水泥楼梯上,发出略显用力的“哒哒”声,快步下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