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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头,倒春寒比腊月还凶。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带着未散的雪粒子,抽得人睁不开眼。

往年这时节,该是备耕的忙季,厂里也该为新一年的订单开足马力。可今年,机器多半沉默着。在很多的厂是人不想干所以去斗争了,在另外一些厂是“米”下不来锅了。

津门码头仓库里,属于四九城家具总厂的那几垛远道而来的硬木,依旧静静地堆在角落,蒙着厚厚的帆布和灰尘。调度表上车皮计划被红笔划掉了一次又一次,旁边批注的小字潦草而无奈:“沿线武斗,线路中断,暂无法发运。”

铁路,这条国家的动脉,正在一些路段被狂热所梗阻。道岔被破坏,信号灯被砸碎。口号声压过了汽笛声,棍棒与砖块取代了通行信号。

龙成厂的进口料断了流。一分厂和二分厂的生产,从年前的“半停”,滑向了更深的泥潭——时断时续。

没了进口硬木,只能用国内的物料顶上,老师傅们对着这些“替代品”直嘬牙花子。

“这国内的料和国外的料的区别真不小,这里还得调整工艺!”二分厂木工车间里,胡师傅拍着一块刚开好的板料,眉头拧成疙瘩。”

抱怨归抱怨,活儿还得干。车间里,老师傅们带着年轻工人,用加倍的小心和过往的经验,努力驯服着这些“不服管教”的木材。机器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不再是往日那种顺畅的轰鸣,而是带着一种生涩、挣扎的调子,仿佛也在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生产节奏一乱,人心就更浮了。时断时续的开工,意味着那些原本被劳动纪律约束着的精力与情绪,有了更多宣泄的出口。

赵铁柱的队伍,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更加活跃。他们不再满足于在上下班路上骚扰,开始将目光投向二分厂内部那些短暂的停产间隙。

一次,二分厂木工车间停了半天工。工人们聚在车间里学习,气氛沉闷。

突然,车间门被粗暴地推开,冷风裹着几个人影闯了进来。为首的正是刘光天,胳膊上的红袖章簇新,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刻意表现的严肃。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三分厂的青工,眼神乱瞟,打量着车间里的一切。

“工友们都在啊?正好!”刘光天清了清嗓子,走到车间前面空地上,目光扫过或坐或站、神色各异的二分厂工人,“趁着停产学习,我们也来跟大家交流交流革命心得,帮助一些老师傅提高提高认识!”

车间里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老师傅们低着头,有的抽烟,有的摆弄手里的工具,没人接话。年轻工人们则面面相觑。

刘光天很满意这种效果,声音提高了几分:“我们三分厂,通过轰轰烈烈的革命实践,已经彻底打破了技术神秘论,破除了封建行会习气!可有些分厂,有些车间,”他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几位老师傅,“还在搞‘技术第一’,‘专家路线’,还在抱残守缺,把那些老掉牙的规矩当宝贝,不肯传授给年轻工人,阻碍了技术普及和生产力的发展!这是非常危险的!”

胡师傅忍不住了,抬头瞪眼:“刘光天!你少在这儿放屁!手艺是练出来的,不是喊口号喊出来的!你……”

“胡师傅!”陈枋安低沉的声音响起,他从车间办公室门口大步走过来,脸色铁青,但眼神锐利如刀,先制止了胡师傅,然后看向刘光天,语气冷硬,“刘光天同志,这是二分厂木工车间,正在组织政治学习。你们三分厂的活动,请回你们自己厂区搞。不要干扰正常的生产秩序和学习安排。”

“陈厂长,你这话就不对了。”刘光天梗着脖子,“革命不分厂界!我们是来帮助兄弟厂共同进步的!尤其是要帮助一些思想跟不上的老同志……”

“帮助?”陈枋安打断他,往前踏了一步,身材高大的他带着一股压迫感,“我怎么看你们像是来捣乱的?生产任务这么紧,原料供应这么难,大家伙儿心里都想着怎么把活儿干好,把任务完成。”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我现在就去给总厂李厂长打电话,问问是不是他批准你们三分厂的‘革命小将’,可以随时到二分厂车间来‘帮助工作’,干扰生产!如果李厂长说可以,那我陈枋安没话说!如果不行,”他盯着刘光天,“就请你们立刻、马上,离开二分厂!”

车间里鸦雀无声。刘光天被陈枋安的气势和话语将住了。他敢来,自然是得了赵铁柱的默许,甚至可能是李长海的某种暗示。

但“批准”二字,是万万没有的。真闹到李长海那里,李长海会为了这点小事明确表态支持他刘光天,去跟正为生产焦头烂额的陈枋安硬顶吗?他掂量不出。

看着陈枋安毫不退让的眼神,以及车间里那些老师傅渐渐抬起的、带着怒意的目光,刘光天心里有些发虚。他色厉内荏地丢下一句“我们这是出于革命友谊!你们这种抗拒帮助的态度,很成问题!”,便带着人悻悻地退走了。

人走了,车间里却并未轻松。陈枋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良久,才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对工人们挥挥手:“继续学习!”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一拳砸在墙上。赵铁柱、刘光天……还有他们背后的李长海,这是一步步在试探,在挤压,在逼他让步。

果然,第二天,总厂召开生产协调会。议题本是商讨如何应对原料危机,确保有限生产。但会开到一半,李长海话锋一转。

“原料困难是暂时的,国家正在想办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统一思想,越要加强管理。”李长海目光扫过聂怀仁和陈枋安,“二分厂最近生产波动比较大,我看,除了原料问题,内部管理,尤其是技术骨干的思想动态,也需要加强关注和引导。”

他顿了顿,看向陈枋安,语气“恳切”:“老陈啊,你抓生产是没得说,但也不能只顾埋头拉车。厂里研究了一下,为了加强二分厂的政治保障和生产协调力量,决定派几位同志过去,协助你的工作。”

“孙干事你认识,做事稳妥,还有宣传科的小王,青年骨干,有朝气。让他们到二分厂生产科和宣传口,帮你分担分担压力,也把总厂的一些精神和要求,更及时地传达下去。”

这是明目张胆地往他眼里插钉子!孙干事是李长海的人,小王也是唯李长海马首是瞻的。什么“协助”,分明是监视、是掣肘!

他想拒绝,话到嘴边,却看到旁边聂怀仁微微摇头的眼神,以及李长海那看似平和、实则不容置疑的目光。

拒绝?李长海完全可以说他不顾大局、抗拒组织安排。到时候,刘光天那帮人更有借口来“帮助”了。

“……厂里既然决定了,我服从安排。”

李长海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好,老陈是顾全大局的。孙干事,小王,你们要尽快熟悉二分厂情况,积极配合陈厂长工作。”

会后,陈枋安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他知道,自己退了一步。这一步,不会换来安宁,只会让对手觉得他软弱,更会得寸进尺。

可他别无选择。人心不能散,这是他,也是聂怀仁,乃至上面一些人,暂时还能握在手里的、为数不多的筹码。

就在陈枋安在二分厂艰难周旋、步步退守之际,另一股静默的力量,却在四九城乃至更广范围的木工行当的一些徒子徒孙比较多的高级木工中渗透着。

陈家那间总是飘着茶香和木头清气的厢房里,灯火常常亮到深夜。陈老爷子不再只是摩挲他的紫砂壶,而是戴起了老花镜,对着林墨那份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的草案,以及他自己补充的、更富人情世故的注解,与一位位悄然来访的老伙计老相识,进行着深入而隐秘的交谈。

来的多是些头发花白、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木匠。他们或来自即将散伙的合作社,或来自已经停了产的木器厂。

他们中许多人的家里或者下面的徒弟的家里,也刚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破四旧”的风暴,传家的工具被收缴,珍视的图谱被焚毁,甚至本人也被拉去“学习”过。

起初,他们只是来向德高望重的陈老爷子诉苦、讨主意。当陈老爷子拿出那份草案,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解释着“修剪枝叶,保住主干”的道理,分析着哪些“规矩”可以暂时放下,哪些“本事”必须死死攥在手里,还要学会用“新说法”来包装时,这些大半辈子与木头打交道的老匠人,眼神从迷茫、悲愤,渐渐变得清醒、凝重。

“陈老哥,您是说……那些龙凤、仙人、八宝的图样,咱就先不刻了,藏在心里?跟人说,咱现在主打‘工农联盟’、‘丰收图’、‘祖国山河’?”一位来自南城的老雕花匠,捻着手指,低声问。

”陈老爷子指着草案上简化的缠枝莲和抽象化的祥云纹样,“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吉祥如意,生生不息。但样子要变,说法也要变。这叫……‘古为今用,推陈出新’。”

“那……‘留一手’的规矩?”另一位老师傅犹豫着问,“不瞒您说,我以前也怕徒弟学全了,抢我饭碗。可现在……饭碗都快没了。”

“该教的,还得教。”陈老爷子叹息,“基础的东西,榫卯原理,工具用法,木材认识,这些要公开教,大胆教,还要往‘科学’、‘规范’上靠。咱们这行当的手艺,不能断在咱们这代人手里!得让年轻人觉得,学这个,有前途,是国家需要的本事!”

谈话往往持续很久,茶水凉了又续。老人们交换着各自听到的消息,担忧着行业的未来,也逐渐认同了草案里那份透着无奈的“生存智慧”。

“林墨那后生……很厉害啊,如果不是你妹妹比他大一圈,你大哥的几个女娃又太小.......”一次,送走一位老友后,陈老爷子对儿子陈枋安感叹。

“这份东西,看着是技术条文,实则是保命的方子,更是聚人心的旗子。他是明白自己年轻,分量还不够,也是看懂了人心,看到了利益没有被蒙蔽,也看到了其中风险知道隐藏。”

陈枋安默默点头。他想起林墨沉静的眼睛,想起他说“举火把的人”时的神情。这份清醒,让他都感到钦佩,也感到沉重。

共识,像早春的地下水,在冰冻的表层下悄然汇聚、流动。尽管谨慎,消息还是在小范围内传开了。那些还在生产、甚至是一分厂的两个八级木工老师傅们,私下议论时,语气复杂。

“听说了吗?外头一些老师傅,在悄悄合计一套‘新规矩’,说是要把手艺传下去,还得换种活法。”

“怎么个换法?还不是得低头?”

“话不能这么说……我听说,是有些老讲究不要了,但真本事,怎么下料,怎么做榫,怎么让木头听话,这些核心的东西,要更强调,还要跟‘科学’、‘建设’挂上钩。”

“只是……咱们一分厂这边,李厂长能乐意?能看着不管?”

“谁知道呢……反正,多一手准备,没坏处。这世道,谁知道明天又刮什么风?”

议论声中,有疑虑,有观望,也有一丝微弱的、对“另一种可能”的期待。一厂的木工,暂时还在李长海“保生产”的大旗下,相对安稳,但看着三分厂那套完全否定技术的搞法,以及赵铁柱等人对二分厂的步步紧逼,免不了有兔死狐悲之感。

林墨那份草案所勾勒出的保主体的路引着一些尚未完全冷却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