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县是幸运的,在1938年,没遇到大旱,没有蝗灾,人祸嘛……鬼子是人吗?
但南边黄河两岸,就没那么幸运了。
西边有果军,依托太行余脉和中条山,卡住鬼子西进企图……
东边是鬼子,他们却没有强烈的西进欲望,连绵的山,却离他们想去的地方太远,走北线西渡黄河‘几’字的那一竖,更划算,眼下只要霸住平汉铁路和黄河大桥就行。
于是,一条不那么被重视的对峙战线就形成了。
但附近的老百姓可就遭了殃。
比起黄河南岸被人为淹成黄泛区那里的同胞来说,他们还是幸运的,他们至少可以逃。
难民逃离的方向被限死了,只能向北。
秋收以后,梅县多了许多难民,这是今年以来第二次了,可这些人依然被困在平原上——鬼子的封锁线,阻住了他们进山的路。
李有德用吃饱饭这个条件,拢住了数百青壮,给落叶营又编练出两个连来了。
手里的人枪越多,他越有底气,前田在他娶了日本女人之后,对他信任有加,他觉得这一步走对了。
手里六七百人,编成六个连,落叶营现在在梅县,也算是一支举足轻重的力量了,比西边山里的八路军独立团可强多了。
…………
赵保胜坐在酒站东边的山头上。
梅县的敌人一直没动,难不成挺进队还没有向梅县求援?
他又有些焦虑了。
他怕自己带来的影响,上次县城里的事,已经差点脱出他的预知……苦水溪的遭遇战,就被自己扇没了?
酒站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响已经给三年式重机枪整了个脚架,用螺栓和型钢手搓出来的,补齐了团里那个九二式重机枪的脚架的一条断腿,能凑合用。
手头现有的工具和材料,能弄成这样已经非常了不起了……团里那边,等他空了,再想办法给九二式配个台子,他已经对机枪和脚架的接口有了想法,得等去梅县东边把其他汽车零件起出来才能动手做。
老赵也改了不少手榴弹。
巩造手榴弹数量有限,但发火装置更适合改装,大部分被改成地雷。
边区造也改了不少,但边区造装药威力小,更多的是改成了踏雷。
tNt也凑了一些出来,勉强做出一个‘此面向敌’,现在九连手里有两个了,唯一不好,就是石头太厚,造成整个雷巨大且沉重。
这样一通霍霍下来,九连的手榴弹已经做不到每个人都配全四枚了,存货全无。
老赵举起望远镜,看向西北方向的青山村,那边哨位依旧,没有任何发现。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轻快且愉悦,是丫头。
“老赵,早饭。”
“哦。”
“怎么了?我咋感觉你又病了?”
“没。干粮备足了吗?”
“孙姐带酒站村妇女昨晚就干完了,”小红缨眯眼盯着赵保胜,“之前一批还没吃完,骡子还在抱怨,说噎得直翻白眼儿……你真没事?”
“没事。”
“又头疼?要不我给你按按?”
老赵站起来,他想多活两天呢。
“你到底咋了?狐狸这两天也不对劲,抓着老秦和陈冲他们,在研究北边的地图,马良倒是被派到落叶村外围去了。”
“……挺进队的事儿,研究研究嘛。”
“别扯了,肯定有事儿!”
“嗯,胡义猜测,梅县敌人可能会进山……冲着支援挺进队去的……酒站可能又要遇敌了。”
“难怪李响这么着急把重机枪弄好了,这是要堵山口吗?”
“和那个没关系,胡义在琢磨,是全连跟着敌人北上,还是分兵……运动战嘛,重机枪带不了的。”
小红缨轻轻叹口气,坐到老赵刚刚坐的那块石头上,看着东边初升的旭日,问:“全连向北不是挺好?干啥还要分兵?”
老赵咬了一口煎饼,嚼得腮帮子肌肉隆起,拧水壶,灌了一小口,说:“酒站能守还是要守一下,酒站村也得护着,马上要入冬了,全叫敌人烧了,又得忙好一阵了。”
微微有些起风,山下的薄薄秋雾,被风搅动,变得有浓有淡,老赵有些愣神,雾啊,苦水溪遭遇战,就是在浓雾中发生的。
一阵无力感,让赵保胜有些恍惚,他提前提醒,提前准备,却还是不能破开浓雾……双方在浓雾中遭遇,死亡还是五五开!
小红缨发现老赵沉默,扭头看他,老赵脸色很不好看,真的有些犯病的迹象了,她站起来,站到石头上,够着拍了拍老赵的肩膀:“你这是疑心病又犯了?”
胡义和小红缨说过老赵的病,周医生也说过,这…可能算是心病,无药可医。
老赵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又咬一口煎饼,默默咀嚼。
…………
梅县宪兵队通讯课,电讯室门被撞开,抄报员冲出来。
赵明借着伸懒腰的空儿,探头在窗户边瞅了一眼。
没办法,电讯室更机密,他这种被信任的中国人,也没机会混进去。
不过很快,前田办公室的电话就打到总机,要了落叶营的电话。
赵明接通电话,看了看还在打瞌睡的值班长,并没有把耳机拔出来,偷偷听了一耳朵。
出事了!
鬼子挺进队在山里遭遇八路军!
消息是省城电报过来的,前田电话急令落叶营李有德,全体紧急出动,进山,向北,接应挺进队出山……叶排长!接应对象是叶排长!
电话挂断,赵明手里慢悠悠写着通话记录,心里却着急上火!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缺十分,换班还有十分钟!
隔壁院子响起集合哨,守备部队开始集结……挺进队应该不在梅县境内山里,但一定离梅县更近!
赵明心里急,但强制自己表现得懒洋洋地,等下交班的时候,也不能急……
半小时后,消息被送出县城,鬼子已经开出县城,治安军一个营紧跟着……希望还来得及!
落叶营里兵荒马乱,李有德站在台阶上,脸色不好看。
新兵多,一切都是乱糟糟。
老兵痞懒懒散散,倒没那么乱,只是没个精气神。
李有德起家的三个连,倒是精神得很。
李有德叹口气,底气……好像也没那么足啊!
李勇站在李有德身侧,小心翼翼地问:“大爷,这回怎么那么急?”
李有德瞥他一眼,没说话。
前田大尉亲自电令,他李有德敢怠慢吗?
挺进队在山里,这事儿李有德一点没听说,这么急着让落叶营进山,看来这挺进队是遇上大事儿了!
强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落叶营去救?
聚齐兵,李有德命令出发,过青山村向北急进……命令也没个具体地方,就这么无头苍蝇一样往北撞,能碰上吗?
李有德冷静下来,已经没有了刚刚接到命令时那么激动了,这事儿吧,还真就是撞大运。
…………
落叶营的动静,被西边山口的九连观察哨发现,立刻回报。
连长可交代了,落叶营只要动了,就立刻往酒站送消息,第二哨位注意落叶营出动的具体人数,看清楚了再报。
双哨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马良在绿水铺山口遇到了第一个报信的哨兵,马上派人接力往酒站送消息,过了半小时,第二个哨兵才来。
“落叶营全体出动!超过五百人!走的绿水铺!”
马良背后汗毛都竖起来了!胡义这两天有些反常,还让他盯到前面来,一定是有事,这回,马良终于知道,这,怕就是连长预料的事了吧?
又等了好久,绿水铺山口,马良看到了落叶营的行军大队!他们向西,要进山!
得了,这回确认了,马良带着哨位上几个人,返回酒站。
…………
酒站东边山头上,老赵敲响了锣!
终于来了!
东边接力的哨兵到了青山村,老赵就瞧见了,事情还是按轨迹在发展!
老赵等看到第二个到达青山村的哨兵,才下山,这下子肯定了。
山下,酒站已经准备好了,河对面的酒站村也在有条不紊地忙碌。
胡义长出一口气,终于还是来了,等待的感觉真不好受。
他看了一眼老赵,笑了笑,没说话,事情按照他们的推断发展,这种感觉……有点奇妙啊!
九连列队,稍微有些乱,仅仅是队形有些乱,新插进来的六个,站在一边。
青山村接力的哨兵已经喘着粗气,汇报了东边传来的消息,马良带着人在收尾。
胡义站在队伍对面,看着眼前这三十多号人,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落叶营朝西边来了。”
“他们将要进山。”
“九连分成三组,一组随我向北接敌,一组出酒站隐蔽待命,一组留守酒站组织防御。”
“指导员,你留守酒站,我把最重要的防守任务给你。”
“石成,你跟着指导员,组织酒站防御。”
“防御的目的,是迟滞消耗敌人,掩护对面酒站村的撤退,不必死扛,掩护完成撤退与否,由指导员决定……赵亮跟着指导员,加强火力。”
“九班过河,配合酒站村民兵队,隐蔽监视敌人,必要时和酒站打交叉,掩护指导员他们撤退。”
“马良刘坚强,陈冲带四班跟我走。”
命令有些乱,九连内部编制一直没调整,其实还是九排的架构,加上缺编严重一直没补齐,只能这样凑合。
分开做准备工作时,老赵和田三七以及刚刚熟悉重机枪的重机枪班一起找到胡义。
“田三七,去跟着九班行动,机枪组,去找石成报到,任务听他的。”
胡义打发走六个,看向老赵。
“我跟你,去北边。”
“我需要你盯着小红缨,你是她的观察手。”
“不,小红缨那边没事,徐小和吴石头都能行……我跟你往北。”
“老赵,我们往北就是跟随,防着李有德向西。”
“……我有预感,向北会和挺进队遭遇,你懂的,我对付他们有经验。”
胡义看着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老赵,感觉有些奇怪,但他知道老赵是个靠谱的,他这么说了,一定有他的道理。
老赵在九连,一直都是个独特的存在,从九班那会儿开始,就是他胡义的得力帮手,除了战斗,他什么都能帮他管,他也一直都在成长……快五十岁的人了,说成长有些好笑,但他确实在成长。
胡义终于点头:“去准备吧。”
老赵点头转身,他真怕胡义拒绝……理由他自己都不信的,结果胡义还是信了他。
…………
老赵的事儿很多。
酒站村那边,全都交给孙翠了。
九连这边,准备工作已经提前,但细节还需要调整,干粮饮用水,弹药医疗包,老赵都要检查一遍。
胡义看着老赵忙碌,心里其实很高兴,但他看到老赵的背篓,又有些惊讶:此面向敌都带上了!
老赵忙完队伍的事,开始准备自己的装备。
此面向敌他是一定要带的。
大眼先生还有十发弹药,全带上,这东西在大雾里应该很好用,霰弹散布大,能有效封锁狭窄通道。
绊发雷揣六颗,踏发雷带四个,烟雾弹也拿四个……也就老赵身高体壮背得动,背篓里还有至少两百发七九弹——捷克式轻机枪他拿着,他用或者胡义用都行。
再加上盒子炮,水壶,手雷,干粮……罗富贵看了都有点眼晕!
小红缨抿着嘴,小眉毛蹙在一起,老赵居然甩下九班,跟着狐狸跑了!
老赵从石成那儿把花机关枪给借了过来,转身看到了小丫头……完蛋!没提前跟她说!
“……那个啥,我替胡义背补给,你知道的,我能背……”
“……”
“……哦,这个啊?花机关枪,我还没耍过,借来耍耍。”
“……”
“……你,观察手让徐小做,他小子眼尖。”
“……”
“放心啦,打死我赵保胜的子弹还没造出来呢!哈哈哈哈哈……”
“……你别发疯!”
“嗯,不发疯,我老老实实听命令。”
“东西太多跑不快,让流鼻涕替你背点儿。”
“嗯,等出发了再调整。”
“你带上我吧,我打冷枪最拿手了。”
“滚!我才不背你呢!”
“呸!不讲信用!”
“盯好骡子,别让他偷懒。”
“放心吧,他跑不了!”
罗富贵在旁边准备看笑话来着,结果这一老一少,说啊说啊的,火烧到他身上来了!
呸!两个矫情鬼!谁是九班班长啊?!我不要面子的啊!
罗富贵夹着歪把子机枪,灰溜溜跑了。
…………
马良返回,取了全部装备,胡义就带着十个人向北出发了。
柳兑长看了一眼马良……连长把他们的班长带走了,三班剩下的都归他柳兑长管,可他一点高兴不起来,上次进县城没带他,这回去北边袭扰敌人大队也不带他!
石成搓着手带着一班进了大碉堡,这回重机枪归他啦!
没成想,李响居然在碉堡里。
“你咋没过河?”
“连长让我盯着重机枪脚架,掷弹筒还有十来发弹药,必要的时候还能给敌人一顿。”
石成挠了挠头,算了,李响也是老资格,待着就待着吧。
重机枪组五个人被一班战士拦在碉堡外面。
“你们干啥?碉堡就这么大,外面战壕里待着去。”
“我们才是机枪组!”
“去去去,你们算是备用机枪组,老实待着!”
老秦黑着脸,九连平时看不出来,打起仗来,那些毛病就都冒了出来了!
“石成!出来!”老秦扒拉开堵在碉堡门口的‘备用’机枪组,喊石成。
石成暗喊倒霉,咋就让指导员抓住了呢?!
九连缺人,编制没调整,战前显得乱糟糟,这可都是胡义的锅……说实话,县城东门一战,已经改变很多,没法像原着那样调整,先就这样吧,打完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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