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义觉得老赵的猜测是有道理的,但他没法上报,没有证据能证明未发生的事情。
他记得,那夜之后,他跟着东北军主力退入关内,和同袍们被民众质疑。
可他能怎么办?他不是统帅,他不知道那晚事情发生前有什么迹象,就他看到的和经历过的,能说明什么?就算他能回到那天晚上,他能做的也极有限——不会有人信他!
现在也一样,上报,干扰了上级决策,但事情没有发生,或者事情发展并没有像老赵预测的那样……那该怎么办?
胡义皱眉,他信老赵,但他没办法说服其他人……他看了一眼老秦。
老赵说的并不复杂,老秦也能听懂,胡义的表情他也看到了,但……九连只是根据地角落的一支不满员的残破部队……
老秦斟酌了一下,对老赵说:“咱们……我把猜测写下来,上报……不管情况怎么变,我们都做好准备……连长,战斗部署还是你拿主意,我配合。”
胡义看向老秦,这个老实人,这会儿却有一种让人心定的气魄……他点头:“我们能做的不多,但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地图摊在桌上,目前的敌我态势很简略,没有更细致的情报,没法预判事情的爆发点,就没法做预案。
赵保胜抿了抿嘴,他不敢说出他知道的,但他能大致猜测鬼子挺进队将在哪个位置被八路军发现……
“被送回梅县县城的俘虏,不是独立团的人,那挺进队……极可能不在咱们团防区内。”老赵调亮了桌上的美孚灯。
大比例地图上,梅县只在东南角,三人的视线往北往西。
“把俘虏送回梅县,一是离梅县近,二是咱们团这边根据地控制没那么严密……”老赵拿着答案,往答案上靠,还是容易一些,“我猜测,挺进队大概就在北边邻县境内。”
胡义翻地图包,取出一张图,那是扫荡期间,九排活动过的区域。
大部分都是无人区,邻县有人居住的地方,最近的,就是老秦当时所在区域,再往北,就是九排杀回平原所走过的区域。
老秦对那一片熟,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过,皱眉:“没有情报,怎么判断?范围太大了。”
胡义拽过地图,点了点当时遇到老秦的那道山谷:“如果梅县敌人进山支援,最近,也要走这边……不会走东边县道,走那边,北边邻县的敌人更近。”
铅笔在地图上划了个圈,讨论只能暂停,没更详细情报支持……
老秦的眉头松开:“至少……敌人不会向西,进山后向北……北边的部队都被动员起来了,敌人没多少可乘之机。”
老赵没说话,他知道的不少,但敌情判断不能乱说。
胡义丢下铅笔,说:“老赵的想法没错,但现在看来,对独立团影响不会很大……除非敌人疯了,不往北,而是向西威胁大北庄。”
老秦指了指酒站:“敌人进山,走青山村山口,离我们最近,会不会调头……或者派人来咬我们一口?”
老赵插嘴:“要是是我,我会……至少派一支部队,卡住通道,威胁酒站,不让九连威胁他们的后路。”
胡义点头:“这是必然的,团里让九连占住酒站,就是这么个意思,挡不住你,但至少能预警,至少能干扰山口……”
九连连部再次沉寂,事情真如几个人的判断的话,敌人进山,对九连有威胁,但对独立团主要防区没大影响。
老秦叹了口气:“酒站要发展,可真不容易,有人进山,咱们就是首当其冲,回回来,咱回回得搬家。”
老赵笑了笑:“没事,咱随时能撤,往西,往南,酒站村老老少少都知道这事儿,敌进我退嘛,敌退我还进呢。”
胡义看了一眼老赵,当初酒站初建,老赵就提出来,这里一定会被敌人不断骚扰,只能作为暂住地,房子不用建多好,够用就行,敌人来,顶多烧个房顶……
他曲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说:“情况就这么个情况,咱们盯紧几个口子,特别是落叶营,敌人要有行动,李有德肯定是前驱……指导员,老赵,酒站和酒站村,要随时准备撤。”
老秦点头:“没事,大家伙儿习惯了,只要不被突袭,损失不了什么。”
赵保胜关注的不是酒站的撤退,而是胡义将会带着九连一部,跟着敌人北上……苦水溪的遭遇战,就是在路上发生的。
胡义果然开口了:“敌人北上,酒站撤退……但难保他们不会派人向西,他们要压迫咱独立团,不让咱坏他们的事儿,甚至…他们的主力,会不会往北以后再折向西?九连得盯着他们。”
老赵终于等到这一句,接话:“那就跟着呗!九连人不多,酒站可以不守,酒站村向西没难度,咱跟上去,与敌平行向北,随时可以牵制他们。”
“没问题,酒站村民兵能保证酒站村的西迁,咱九连闲着,干就完了。”老秦看懂了全盘预定方向,也不再担心,开始鼓励胡义。
胡义摸了摸下巴,又看了看老秦和老赵,笑了:“咱就准备呗,敌人还没来,咱就准备好,到时候再看,兵来将挡,随机应变。”
老赵叹气:“就怕他们回回来,咱九连啥也不用干了,天天陪他们耍……”
老秦拍了拍赵保胜的肩膀:“九连不怕,酒站村的生产……倒是要受影响喽。”
…………
三个人的讨论,并没有声张,但调整,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开始。
老赵第二天就知会了孙翠,酒站村的粮食,藏得好好的,地窝子随时可以抛弃,干了一半的活儿撂下也不怕,人,更是随时做好往西跑的准备了。
九连的巡逻和哨位没有加强,反而是各项战斗准备工作在有条不紊地默默进行。
没有明确命令,但所有人都预感到了,最近怕是又要有行动。
李响正在研究九二式重机枪脚架和三年式重机枪的配合,修理是不指望了,但吃透了接口,搞个替代,应该不难,那么多卡车上的金属,总能凑出个勉强能用的吧?
他本来指望老赵和他一起搞,但老赵明显是把工作重心放到手榴弹改地雷上去了,运动战,游击战,重机枪其实是个累赘,远不如爆炸物管用。
新来的六个人,显然不可能如愿了,机枪机枪摸不上,学掷弹筒?李响忙成那样,哪有空管田三七?
小红缨除了盘库,就是忙着配发九连的弹药补给,调整各人的装备,没空去压榨折腾这六个小可怜。
补充了那么多盒子炮,九连所有人的近战武器,都更新了一遍,弹药和桥夹片重新进行分配。
伯格曼冲锋枪,成了香饽饽,石成死拽着不肯撒手。
“你都瘸了,抱着这有啥用?打头阵的腿脚得好,玩你的土炮去吧!”刘坚强眼馋好久了,冲锋枪开火时那四射的枪口焰,激得他眼睛都红了。
“去去去,我这腿上是小伤,都快好了,你还是磨你的刺刀去吧。”石成朝田三七努嘴,“那儿有个二连的,你俩凑一块堆儿去。”
马良在旁边看笑话:“就是,二连的逃兵,连枪都没有,死皮赖脸到九连来,你就好好招待他,到时候你俩一起,使你那插刺刀的三八式得了,嘿呦,两人一起捧着三八式冲锋……”
小红缨挤过来:“石成,你那个花机关枪,登记了没?擦干净了去找老赵,老赵说想看看弹匣,造不岀来,看看能不能搞快速装弹器。”
石成笑着答应,乐颠颠地一瘸一拐去找老赵。
刘坚强瞪着马良,恨不得咬他一口,马良翻白眼儿,我拿不到,你也拿不到才好!
不远处,田三七终于鼓起勇气,找到胡义,说出他的想法。
“学掷弹筒?二连不是都会了吗?”胡义也烦高一刀,癞皮狗似的甩不脱。
“我想学精确射击。”田三七站得笔直,“丁政委也同意了。”
胡义心里翻白眼儿,嘴上倒没嘲讽,问:“数学咋样?”
“数……数学?”田三七瞪大眼睛,“我想学掷弹筒啊。”
胡义叹口气:“李响忙着呢,你先自学数学……找他要题目,这要考试的,学不好数学,他那套你学不会。”
田三七傻眼了,他听连里老兵说过,九连以前还是九班的时候,在大北庄教过大伙儿掷弹筒……只是那算术太难,大家玩不转,只能学了简略操作。
胡义补了一句:“你……你们体能还得练,跟不上九连,自己回大北庄吧。”
旁边五个人也看过来,他们也等着胡义安排呢。
这五个人都是警卫排的人,他们排长拍着胸脯说,九连,他平趟,他和九班几个好着呢,去了一定会受照顾……结果小红缨愣是没给小丙好脸色!
都是想着偷九连重机枪的贼!没一个好东西!
胡义转头看了看那五个人,摸了摸下巴,开口了:“你们五个,去找个原木,要……二百斤以上,先把体能练起来吧。”
五个人站到胡义面前,排成横队,立正敬礼。
胡义摆摆手:“酒站这里离敌人近,随时可能有敌人出现,算是前线,九连战士不允许在战场上向干部敬礼……大家互免。”
五个人有些不习惯,都说九连长是个煞神,没想到说话很和气。
“你们谁枪法最好?出列!”胡义没闲工夫慢慢教,只能先安排这五个把体能练起来。
枪法好的选出来了。
“谁眼神最好?”
眼神好的也选出来。
“剩下谁手最巧?”
手巧的选出来。
胡义指向眼神最好的,说:“你,组长,枪法好的第二,手巧的第三。”
五人队伍重新调整。
胡义发现田三七还站在旁边,转头命令:“你,去找李响,让他安排你干活儿,让干嘛干嘛,算术的事你自己找他学,体能……去找石成,让他给你安排。”
田三七走了,胡义重新转向重机枪组,说:“让你们去找原木,就是锻炼你们的体能,和协调性,你们现在就是一个整体,任何一个拖后腿,五个人在战场上就可能一起死。”
九连目前分不出人来伺候三年式重机枪,团里给人,胡义就打算先把人用起来再说,所以该教的,还得教。
胡义简单解释了一下,五个目光懵懂的家伙,眼都亮了起来。
“别高兴太早了,原木得够重,五个人一起扛。绕着酒站半岛跑圈,上午五十圈,下午五十圈,原木不许撒手,不许落地,落地自己加十圈。”胡义把前期目标说了出来。
五个人傻眼了!
胡义撇嘴:“这才开始呢,跑完了才准吃饭!一周后,跑圈开始计时,不合格不许吃饭。”
有人举手:“中间喝水撒尿呢?”
“我不管,你们一起尿身上也好,撒手加十圈也好,都随意。”胡义脸上表情已经收敛起来,“完成体能训练,一样的,去李响那里,帮他干活儿,熟悉三年式重机枪,算术也得学!”
掷弹筒和重机枪,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技术兵器,对操作者是有一定要求的,为的是尽快上手,所以胡义的要求并不过分。
这只是个最简的机枪组,正编部队,伺候一挺重机枪,得有一个排!
现在马上可能就要打仗,胡义没空,也没人,只能硬压下任务,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
九连战士的文化水平,现在应该都够格,但胡义没打算让九连人干这个,重机枪就那么一挺,子弹是有限的,打完了,就干看着?
胡义已经习惯了运动战游击战,重机枪在他眼里已经没那么重要了,太笨重,不适合现在的战术。
眼下九连这挺三年式重机枪,也就子弹能和三八式通用,他才愿意留下来……要知道上次打炮楼,九排可是缴获过九二式重机枪的,结果丢给陈连长了。
包括独立团团里那挺九二式,胡义也看不上眼,弹药不足,火力根本没办法持续,重机枪最重要的特性打了折,那还有个屁用!
这事儿,胡义和老赵,以及九连所有人都说过,不是这东西重要,就都得往家里搂,合适的,适合九连战术的,才是最重要的。
老赵还整了个新词儿“体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胡义觉得,道理明白了,新词儿不新词儿的,不重要。
…………
九连默默准备着,已经准备得很充分了,但始终没发现敌人有动静。
一周过去,各处风平浪静。
胡义怀疑是不是出啥事儿了,老赵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带来的改变,把挺进队直接改没了?
老秦盯着大北庄,一直等着新消息。
他们并不知道,挺进队够狡猾,一直在山里兜圈子,还没被八路军的围剿部队发现!
只是暴露出来的痕迹被人发现,并没有和八路军碰上……碰上,也是迟早的事。
今天这章,其实也算是过度,大家别急吧,故事不是凭空发生的,总有些周边的事情,总有些前因后果,容我慢慢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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