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巨大的烟花升空,绚丽的火光点亮了沉沉的夜幕。
方舟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翅膀放松张开,为『木兰柯』挡住风。
『木兰柯』催促他许愿:“一定要念出来。”
只要他念出来,『木兰柯』会想办法实现他的愿望。
方舟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避开『木兰柯』的视线,他说:“我希望、来年——『木兰柯』会忘了我。”
时间安静了、它停滞流动,『木兰柯』怀疑他听错了,他有些头晕目眩,世界扭曲成嘈杂的录音机,在杂音中播放同一句话
——“忘了我。”
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光怪陆离,世界碎成一片一片地落下。
『木兰柯』朝前倒下,倒在方舟的臂弯。
方舟抱着他,把他放到床上,给他盖好被子,给他编织了一场悠长的梦。
梦主给他最喜欢的人类编织了一场梦,梦里抹去了方舟存在过的所有痕迹,只保留了『木兰柯』现在得到的一切。
为了防止空窗期的寂寞,他还给『木兰柯』捏了一只小鹿,因为他曾经夸赞过梅花鹿的灵动可爱。
方舟相信,『木兰柯』以后会交到新朋友,他会过得很好——偶尔去大学听课、偶尔去医院做义工、大部分时间在种花和看书,他的内心会变得充盈,他会始终平和地走在鲜花盛开的路上。
木兰柯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他想牵住方舟的手,却徒劳地穿过。
好了,方舟所有的事都做完了。
他离开了人群,再次一个人踏入风雨。
与污染融合的过程不算愉快,甚至称得上痛苦,他的血从每一个能落下的地方落下。
发丝变成了黑色,眼睛也是,但随着血越来越多,眼睛染成了洗不掉的红,沾到血的发丝也变成红色。
他越发理解了被污染侵蚀的人在承受什么样的痛苦,记忆在扭曲,好话变得刺耳,坏话变得更大声,每句话都被翻译出千万种不同的意思。
意志再坚定的人在幻觉中面对自己最重要人的质问也会产生动摇。
方舟开始遗忘,他忘记了自己、忘记了救世主、忘记了0001、忘记了旧神,但他不敢忘记自己的目的。
污染露出笑意:【为什么不彻底拥抱我呢?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不会离开你。】
【拥抱我,我会吃掉你、或者你吃掉我,你属于我、我属于你,这不是很好吗?这样也不会违背契约,我们永远活着——你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
融合快完成的瞬间,方舟计算着,在确认所有的污染都聚在他的身上、专注地侵蚀他之后,他翻身掐住已经成人型的、污染的脖子。
双生契约传递来污染的痛苦,这份痛苦等价地报复在方舟的身上。
他眯起眼睛,露出得逞的笑意:“杀了你啊——”
【你疯了吗!你也会死!你不怕死吗!你也会死啊!你以后再也不能陪着你喜欢的人类了!为什么——方舟!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你不想痛?那我们慢慢来——你不要动手!】
方舟的头缓缓低下,他的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但他习惯了。
在梦域里和『方观南』模拟的那么多次死亡终于派上用场,他毫不犹豫地、程序性地杀死自己。
“你不会孤独,我也不会孤独,我们会一起死去。”
【谁要和你一起死去!方舟!骗子!你这个骗子!我……】
污染的声音也开始消失,它被方舟狠狠掐住,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
随着时间推移,污染越来越淡。
方舟的最后一个念头是解脱。
从今天起,他自由了,没有责任、没有牵挂,永远飘在天上。
风吹到哪,他就在哪。
灵魂的碎片像雪一样落下,他的意识开始消散。
听说宇宙是一个很大的概念,所有遥远的距离放在宇宙里都像是一颗米粒的大小,距离也不再用尺子衡量,而是光年。
光年是光走一年的距离,它始终在走,像宇宙的信差,脚步匆匆又慢慢,它向每一个看见它的存在投递一封来自恒星的情书。
但在地上观测、宇宙是没有远方的,两颗星星的距离永远都能用一根手指衡量。
宇宙辽阔无边,允许任何物体漫无目的地漂浮。
在宇宙中漂浮的星体会发出不同频率的声音,被同频的存在接收,永远等待一个能听懂它的人。
或许它会因为一场意外脱轨的碰撞消散在宇宙,百万年后被宇航员捡起,他们惊奇地发现,这小小的碎片曾经是一个星球。
总之,新年十二点的钟声响起之后,只存活了129个月的一颗恒星迎来了祂的寂灭。
真空不传声,宇宙无声无息。
……
“妈妈,又开始下雪了!”『曲音江』用手接住雪花。
雪花并不冷,反而是带着舒适的温度,落在手上就会变成水,转眼间消失不见。
这场无声无息的雪落了七天,世界被刷成素静一片。
第七天,『木兰柯』睁开眼睛,突兀落下一滴眼泪。
但他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哭。
旧神睁开眼睛,祂焦急地在世界上寻找,却始终找不到曾经那个熟悉的气息。
新神——祂去哪里了?
人间的每一堆雪都被拨开,没有……到处都没有……
只有断断续续的话从四面八方响起:
“再也不见,妈妈。”
“死亡并不可怕……”
“妈妈,我要去旅行了,宇宙没有尽头,我的旅途也是……”
雪里传来很轻的哼唱声。
世界认真倾听她的孩子的碎语,发出悲鸣声。
人间在七天的雪后,迎来了反常的一场暴雨,所有的雪融化在雨里,再也找不到踪影。
最先发现方舟消失的人是『方观南』,他推演中的未来骤然改变,直线九十度弯折、突兀无比。
他瞬间意识到这是谁的手笔。
——他弄错了、他弄错了!
从一开始方舟要杀死的就是他自己——
顾不得雨、顾不得形象,他疯了一样地冲入雨幕、到处寻找。
不、一定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他的脸色煞白,在周围人诧异的眼神里翻找世界的角落……雪……雪、只要还有……
没有。
世界被冲刷得很干净,一粒雪都找不到了。
他站在雨里,任由雨水浸湿衣裳,雨水落入眼睛,顺着眼角落下。
他像是刚从羊水里钻出来一样迷茫和懵懂,雨水徒劳地落在掌心,顺着掌纹从指缝溜走。
『方观南』尝试握住手,雨水从四面八方逃离,他什么也没抓住。
他想发出声音,但是宇宙不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