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摇头:“杀死一个神明,只是那样是不够的。”
『方观南』的求知欲近乎虔诚:“我该怎么做?”
“你知道契约吗?”方舟看着他,“强制性的契约、违背方会承受惩罚,你觉得应该用什么做惩罚?”
“彻底的消失,包括肉体、也包括精神,是世界上彻底没有这个人的存在,”『方观南』意识到不对劲,“不、你没想杀我,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要弑神。”方舟的语气笃定。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祂的母亲。
『方观南』为他的叛逆和卑劣感到兴奋
——怪物,这无疑是一个怪物。
他成为了这个怪物的主人,比弗兰肯斯坦更加具有创造性,他的怪物也比弗兰肯斯坦的怪物更加非人、更加纯粹。
“我会帮你。”
『方观南』会背叛所有人,帮助他的怪物实现愿望。
“那就从我开始实验,如果连我都无法杀死,无疑伤不到祂。”
最后,他们探讨出的结果是毁灭灵魂。
『方观南』看着梦域里的方舟消散在他的面前。
方舟最后的表情是在笑的,但他无缘无故感到一阵反胃,就像是动物遇到紧急状况,身体自然进入的应激状态。
他捂住胃,腰猛地弯折下去干呕着。
那是什么样的笑意,能让他的身体发出警告?
『方观南』不知道,他将其归结于见证同类死亡的本能反应,但好在被杀死的方舟会在梦域外复活、对、复活……
而且他要杀的是一个神明、不是一个怪物。
他的胃好受了一点。
但是他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去回想方舟最后的笑意。
与身体趋利避害的本能不同,『方观南』的脑子运行着几乎反常的思维方式,在遇到打击的时候,他会一遍一遍复盘,试图搞明白是什么在伤害他。
于是他在梦域里模拟了数十次方舟的死亡——每一次在他笑出来的瞬间,『方观南』都会浑身颤抖着干呕,可胃里呕不出任何东西。
那个笑意过于滑腻,像一块过分油腻的脂肪,划过咽喉,滑到胃里,漂浮在肠胃液之上,难以消化。
太阳如约升起,『木兰柯』看着方舟的笑意,嘴角也不自觉地扬起:“有好事发生吗?”
“嗯,”方舟这么回答他,“今天想吃蛋糕。”
“一起去买吗?”
——“好。”
日子平淡地过去,没人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对。
『齐修远』和『齐道平』依旧吵吵嚷嚷,偶尔会把『纪云明』也拉入群聊。
三人组每天都在规划这个世界未来的发展方向。
『曲音江』追在所有人身后,『林岚山』追在她身后——为了弄明白神明当时为什么会选择她,他也想被选择。
方舟在梦域和『方观南』又尝试了几次,确定方案的确可行,但过程中发生了一些意外。
意外发生在最后一次,『方观南』迟迟没能对方舟下手。
学者浑身疲惫,眉目倦怠:“为什么要尝试这么多次?”
“保证一次性成功,必须一次就能杀死……你在犹豫什么?”方舟站在他面前,丝毫不顾及他的感受,“杀了我。”
『方观南』举起的手细微地颤抖,他没忍住,在方舟面前按住自己翻腾的胃。
方舟有些诧异:“你不舒服?”
“……”
“抱歉,”方舟歉意地开口,“如果不行,那就结束吧,也差不……”
违背契约的灵魂撕裂感传来,方舟看着『方观南』阴沉的眼神,没能笑出来,一个诡异的猜测迅速占领高地:“你……爱……我?”
“……”
——“你说过……”
“我不爱你。”
——“嗯。”
这就是最后一次,他不会再找『方观南』模拟了。
他不想节外生枝。
新年越来越近,『木兰柯』开始在窗户上粘“福”字,方舟站在旁边给他撕胶带。
“雪——小舟、下雪了!”『木兰柯』捂在窗户上的手移开,他紫色的眼睛中倒映出纷纷扬扬的白。
“下雪了……”方舟看着窗外。
雪落在窗台边,最先落下的率先融化。
【我们签订契约吧。】
【你同意了!你同意了!】污染的声音雀跃。
【先说好,违背契约的一方会彻底消失——不复存在。】方舟学着0001那样拟出了一份契约。
污染看了看,对他的狠绝感到震惊,同时,它为他们的同盟感到安心,即使这份契约看上去像是方舟并不信任它、在防止它反扑。
但不相信和严格的契约就代表着合作的可持续,只有好处没有风险的合作才是骗局。
污染欣然地接受了这份契约。
它甚至贴心地问方舟要不要先给他时间和他的人类们相处。
方舟:【废话。】
污染也不管他的嫌弃,只是开始撤回旧神身上的污染,为了演给祂们看,污染甚至让一部分人身上的污染更严重,表现出方舟选择了用人类做容器的正确选择。
方舟没有拦着它,他只是感慨:【我这算不算叛徒?他们一般把背叛的人叫做什么……罪人?】
【这算什么背叛?人类和你从来都不是一个物种,救世主也不过是一群容器……等等我错了!你选中的人不是!不是!我现在就走,我记得你不喜欢人类死去?我会尽量控制,等0001走……】
方舟躺倒在沙发上,突兀笑出声。
污染现在和他是一体的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小炸弹的喙叩击在窗户上,它费劲地要挤进来,在方舟打开窗后,它先甩甩身体上的雪,这才大摇大摆地进来。
方舟的手指在它的头顶抚摸:“离开吧。”
小鸟不明白。
【你要驱赶它?】污染毫不在意地开口,这样,【滚开!】
方舟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他的嘴唇也跟着上下开合:“滚开!”
小炸弹不明白上一秒还在抚摸它的人什么会杀死它,它温热的尸体倒在窗户边沿的积雪上。
【等等——你为什么又生气了!这不过是一只鸟!我——你别动契约!我走!我走!】
污染匆匆逃离。
方舟捧着小炸弹的身体,沉默不语。
很久,一滴眼泪落在它腹部的羽毛上。
方舟咬开自己的手指,殷红的血落在它的身上。
恢复生气的鸟迅速躲开他的手指,小炸弹站在窗口,歪头看了他一眼。
翅膀振动空气的声音沉闷。
黑色的鸟消失在方舟白色的眼睛里。
鸟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