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雪阁内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屏息的专注。
首座之上,大楚首辅顾修瑾一袭月白锦袍,端坐如松,清冷的眉眼间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大越太子唐瑾年折扇轻摇,目光深邃;镇北王战北辰一袭玄色暗纹宽袖束腰长袍慵懒的倚靠在软椅上,浑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皇都第一公子苏清辞温润如玉,大楚国子监祭酒陈文昌则是一派学究天人的严谨。
五位评委落座,这场关乎两国颜面与风雅的比试,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场,诗词。”
皇甫锦棠清朗的声音响起,目光扫过台下,“以‘雪’为题,不限韵脚。”
话音刚落,便有几位小国使臣跃跃欲试,但很快便被大楚与草原的才子们比了下去。草原小王子呼庭耶虽不擅文墨,却也硬着头皮凑了个热闹,惹得众人一阵善意的哄笑。
正当众人以为此局不过是文人墨客的自娱自乐时,一道略显稚嫩却沉稳的声音打破了平静:“本宫也来凑个趣。”
小宝缓步上前,黑金锦袍在灯火下流转着暗光。他虽是个半大孩子,但背脊挺得笔直,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矜贵。
人群中立刻响起了细碎的议论声。
“小太孙长于乡野,诗书雅艺怕是过于粗浅,莫不是来凑场面的?”
“是啊,这种场合,怎能让太孙殿下出丑?”
“嘘,看着便是,西北边关虽苦寒,但也不是没有夫子。”
打油诗也是诗。
质疑声虽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清晰地传入耳中。小宝充耳不闻,只是微微抬眸,目光扫过首座上的陈文昌。
陈祭酒抚须一笑,眼中并无轻视,反而透着几分考校之意:“太孙殿下请。”
小宝负手而立,目光投向窗外漫天飞雪,清朗少年音在阁内回荡:
“寒猎收兵夜火稠,琼花漫阁宴诸侯。烽烟不扰三边静,翰墨长联万国悠。”
冬夜大雪,篝火盛筵,鲜活又饱满的氛围感,再到格局的升华,大楚有安定边防的军事能力,作为储君他又传递了愿与各国长久和平的愿景。
阁内瞬间鸦雀无声。
陈文昌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好一个‘烽火不扰三边静’!太孙殿下此诗,有大帅之风骨,更有我大楚储君之胸怀。老臣……佩服!”
顾修瑾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深深落在小宝身上。他没想到,这个在乡野长大的孩子,竟有如此胸襟与才情。
“第二场,投壶。”皇甫锦棠适时开口,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投壶看似简单,实则极考眼力与臂力。呼庭耶身为草原人,骑射无双,投壶自然不在话下,连中数矢,引得草原使臣一阵欢呼。
“太孙殿下,请。”呼庭耶挑衅地看向小宝,眼中满是不服。
他不擅长文绉绉的那些玩意,但这小子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应该不擅长骑射吧。
小宝神色淡然,接过侍从递来的箭矢。他没有像旁人那样眯眼瞄准,而是随手一抛。
“嗖——”
箭矢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竟直接穿透了壶耳,钉在了后方的木柱上,入木三分!
全场死寂。
这哪里是投壶,分明是暗器手法!
围观的人猛地拍案叫好:“小殿下威武!”
不看好他们大楚的储君是个半大的孩子,那是关起门来解决的事情,但对外他们是一致,总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去。
小宝收回手,对着呼庭耶微微拱手,唇角勾起一抹属于少年的狡黠:“承让。本宫在西北时,有幸见证过西北军投掷敌军斥候的脑袋,回去之后日夜苦练,今日投壶,倒是生疏了。”
众人:“……”
这哪里是生疏,这分明是在凡尔赛!
还有,西北军的敌军岂不是他们草原部落?大家的视线一致看向呼廷耶。
呼庭耶脸色涨红,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抱拳:“太孙殿下,好身手!”
接连两场,小宝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了所有质疑。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大臣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第三场,琴艺。”皇甫锦棠目光转向角落,“听闻大越公主琴艺双绝,不知可愿赐教?”
唐一月微微颔首,起身抚琴。琴音如珠落玉盘,清越动听。
一曲终了,众人纷纷喝彩。
“太孙殿下,可要指点一二?”有人故意起哄,想看小宝在琴艺上出丑。
小宝却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始终低着头、试图将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身影上。
“皇甫暖。”他轻唤一声。
皇甫暖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慌乱:“太……太孙殿下……”
“你自幼随德妃学琴,傅老曾言,你的《高山流水》最得神韵。”小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本宫想听。”
皇甫暖咬了咬唇,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她抬头看向首座上的顾修瑾,那人依旧端坐如松,清冷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喧嚣,落在她身上,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自卑如潮水般涌来。
他是高高在上的首辅,是名满京城的谪仙,走到哪里总会吸引走所有人的目光。
而她,不过是个长于深宫、连诗词都背不全的公主,除了这一手琴艺,竟无一长处。
“怎么,不敢?”小宝挑眉。
皇甫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起身走向琴台。
琴音起,不再是闺阁女子的缠绵悱恻,而是如高山崩雪、江河入海般的磅礴气势。那是她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对着窗外风雪,一遍遍练习、一遍遍宣泄的情绪。
曲终,余音绕梁。
顾修瑾手中的酒杯,终于轻轻放下。
他看着皇甫暖,目光中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倒影。
“好琴。”他淡淡开口,只有两个字,却让皇甫暖的眼眶瞬间红了。
呼庭耶却在这时大步上前,挡在了皇甫暖身前,目光灼灼:“公主殿下琴艺绝伦,若嫁入我草原,本王定当以千里骏马为聘,护你一世周全!”
皇甫暖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顾修瑾。
顾修瑾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出闹剧与他毫无关系。
皇甫锦棠冷眼旁观,心中暗叹。
这丫头,怕是还在自己是皇家公主得万人供奉,必要时为国牺牲的纠结中,已经将自己逼进了死胡同。
“呼庭耶王子,”小宝上前一步,挡在皇甫暖身前,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我大楚公主,嫁与不嫁,全凭本心。你若真有诚意,不如先问问她,愿不愿意去那千里之外的草原部落?”
呼庭耶一噎,没想到这个小太孙竟如此不给面子。
“小太孙慎言,和亲一事陛下自有决断。”臣子中那些老顽固惊魂未定,赶紧出言阻止,生怕小宝一言不合让草原部落心存罅隙。
皇甫暖低着头,看着小宝黑金锦袍下摆的暗纹,眼眶有些发烫,突然觉得,这个刚回归的小皇孙他们总共都没有说过几句话,却能在各国使臣、文武百官面前站出来维护她,就连她母妃和外祖家族都没有人为她明确拒绝过和亲一事。
她是天潢贵胄,大楚公主,不能自卑、不能胆怯,她要为自己而争,想到此皇甫暖不自觉的挺直了脊梁。
“今日比试,到此为止,小太孙与本世子为大家准备了一份礼物,稍后奉上。”皇甫锦棠适时宣布,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小宝身上,眼中满是自豪。
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在慢慢变得强大!
小宝转身,对着五位评委深深一揖:“承蒙诸位厚爱,本宫献丑了。”
顾修瑾起身,还了一礼:“太孙殿下,文武双全,实乃大楚之幸。”
小宝抬眸,与他对视,他知道顾修瑾在为他造势。
那一刻,少年与年轻首辅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有某种无形的默契,在悄然生根。
窗外,风雪更急。
而观雪阁内,一场关于成长、关于心动、关于家国天下的棋局,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