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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3章 藏得最深的黑鳞大蟒

六名校尉合力扛起攻城木,一声暴喝,狠狠砸向院门——

那扇薄板木门“轰”地炸开,碎木横飞,门槛裂成两截,门轴崩断,整扇门像纸糊的一样散了架。

“谁敢擅闯朝廷命官宅邸?活腻了不成?!”

洪奎正蹲在堂屋逗弄刚满周岁的幼子,听见巨响猛地起身,袍角还勾翻了矮几上的茶盏,一路踉跄奔出正堂。

抬眼便见黑压压一片飞鱼服人影破门而入,刀光映着天光晃得他眼晕。

他脑子“嗡”的一响,眼前发黑,又惊又怒,冲口吼道:“住手!本官乃教坊司大使洪奎!光天化日之下私闯官宅,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拿下!”

朱由校双目骤然赤红,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劈开人群。

洪奎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七八只铁臂死死按住,脸直接蹭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朱由校再一挥手:“洪家上下,一个不留,全押进诏狱!”

“慢着!大人且慢!”洪奎嘶声喊着,身子拼命扭动,“下官不知何处冒犯,愿领罪伏法!但罪不及妻儿,求大人开恩啊——”

他声音发颤,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心口像被铁钳绞紧——这哪是问罪?分明是要斩草除根!

可朱由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杀人时可曾想过,那些姑娘也有爹娘,也有尚在襁褓的弟弟妹妹?

“老实点!”

方胥照着他小腹狠踹一脚,洪奎闷哼一声,弓着腰跪倒,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你……你是五城兵马司的朱大人?”

他咬牙抬头,看见朱由校一双眼布满血丝,瞳仁里烧着火。

他真想破脑袋也记不起自己何时得罪过这位朱大人,更想不通,两人之间哪来的血海深仇。

朱由校没理他,只静静看着手下如饿狼扑食,把洪家男女老少一个个拖出来——

不过片刻,窄小的院落里哭嚎震天,妇孺尖叫撕心裂肺。

当一名校尉拎着襁褓中的幼儿跨过门槛时,洪奎双眼暴突,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低吼:“朱由校!有本事冲我来!欺凌婴孩,你还是不是人?!”

朱由校缓步上前,直直盯进他眼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放心,你家三十一口,一个都跑不了。你说你好好一个朝廷官员不做,偏要给白莲教当狗腿子——你脑子是让驴踢过,还是让猪油蒙了心?”

“什么?!你怎么会知道?!”

洪奎浑身一僵,脸霎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

“你……你怎么查到的?”

他脑中一片空白。自认行事滴水不漏:除了带人去富乐院,再无半点破绽。再说,他是教坊司的人,出入那种地方,本就是天经地义!

绝望慢慢爬上他的脸。

朱由校扫他一眼,心头微松——看来,富乐院已被端掉的消息,他还不知道。

白莲教的情报网,也不过如此。

“大人,洪家三十一口,尽数锁拿!”

方胥抱拳禀报。朱由校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从前他总觉得株连九族太过狠绝,大明不该留这种灭门酷刑。

为什么一人造反就要株连九族?九族何罪之有,竟要为一人野心坠入万劫不复?

可当他瞧见洪奎那十几房姨太太,连最末等的小妾都满头珠翠、遍体绫罗时,心头那点愤懑骤然消散,反倒咂摸出这酷法背后的分量。

也终于悟透当年在国子监启蒙第一课——《论语·乡党篇》里“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的真意。

人一旦踏上邪途,九族便再无真正清白可言。既然共享一人腾达的荣光,就该共担天崩地裂的报应。

像洪奎这般吸民髓、养私欲的蠹虫,诛其九族,非但不损阴骘,反是替苍生剜腐肉、斩毒根。

待朱由校押着洪奎满门回转南城兵马司,教坊司上下数百口人——从主事官员到唱曲儿的伶人、卖笑的娼女,全被石稳率人锁拿入狱。

真要撬开嘴、问出实情,还得靠许远这老刑名出手。

他调来一拨锦衣卫旧部,拆成二十多队,轮番上阵,撬杠、烙铁、水火夹……手段齐出,字字句句往骨头缝里凿。

朱由校守在牢门外,今夜不归。

人人都心知肚明,牢里有不少人只是混口饭吃,可朱由校眼下顾不得了。

他绝不能再漏掉一个影子。

南城兵马司衙门内外火把林立,照得青砖地泛出刺眼白光;而监牢深处的哀嚎、闷哼、磕头求饶声,整整一夜未断。

直到东方微露鱼肚青,许远才撑着酸软的腰背,慢悠悠摇着轮椅出了牢门。

手里捧着厚厚几叠墨迹未干的供状,递到朱由校面前。

叹口气:“老喽,熬一宿就撑不住了,骨头缝里都发虚,下官得去眯半个时辰,大人自便。”

朱由校盯着那张故作憔悴的脸,眼皮一掀,差点翻出声来。

腿早好利索了,偏赖在轮椅上不肯起身。

熟人都懂,这是在端架子——觉得轮椅配羽扇,活脱脱一副运筹帷幄的卧龙相。

可若让外人撞见,怕不以为朱由校正逼着个残废连夜办案,寒碜得慌。

许远撂下话,也不等朱由校点头,左手推轮,右手摇着把不知什么鸟尾羽扎成的扇子,晃晃悠悠朝后院踱去,背影还真有几分魏晋名士的闲散劲儿。

朱由校懒得搭理这人的戏瘾,低头翻开供状细看。

越看眉头越紧。

供词里全是些打杂跑腿的,没人见过佛子真容,更没人听过佛子开口说话。

片刻后,他又缓过神来——倒也合理。当年陆丰已是正四品大员,在白莲教里爬到菩萨位,照样连佛子影子都没捞着。

合上最后一份口供,朱由校拇指缓缓摩挲着下巴,陷入沉思。

教坊司一锅端,富乐院据点拔除,对白莲教这种躲在暗处的邪祟而言,无异于断其臂膀、剜其耳目。

可主谋未落网,抓再多虾兵蟹将,也不过扬汤止沸。

除非顺藤摸瓜,把京师城里所有窝点连根刨起——届时佛子就算稳坐莲台,怕也坐不安生。

他将供状塞给石稳,命他按图索骥,挨个上门拿人;自己则转身回屋,摊开盛庸送来的白莲教密档,逐字细读。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若请了人助拳,还揪不出个佛子,他朱由校以后还怎么在厂卫、东厂、锦衣卫这群狼眼里抬头?

至于江浙那些老巢,他压根没动念头。

多年过去,谁晓得那些地方还有没有香火?与其派兵扑空、惊蛇入洞,不如攥紧拳头,专打京师这一条藏得最深的黑鳞大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