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胡同口走进来的瞿子龙三人，看到眼前一起搬家的李泽苍和陈消，也是一愣。
“泽苍？你怎么在这儿？” 林南有些意外，随即看到旁边的陈消，恍然，“你们认识？”
“老板！” 李泽苍看着瞿子龙连忙解释，“消哥家和我家是多年的老邻居了，我从小和消哥一块儿长大。”
“老板？” 陈消看看李泽苍，又看看瞿子龙，一脸不可思议，“苍子，你说的老板……就是瞿总？”
“嗯，是啊！” 李泽苍点头，随即也反应过来，惊讶道，“消哥，你说的救命恩人，该不会就是……”
“对，就是瞿总！” 陈消用力点头，看向瞿子龙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瞿子龙也笑了，摇摇头：“还真是巧了。看来咱们挺有缘。” 他目光扫过现场，看到那些忙碌的老人和孩子，以及堆放的简单家当，心里大概明白了。
“李副总，这是在搬家？” 康建军问道。
“是，康哥。” 李泽苍恭敬回答，“公司宿舍那边收拾好了，今天休息，就想着赶紧搬过去。”
“李副总？” 陈消再次捕捉到这个称呼，看向李泽苍的眼神充满了惊奇。
“是啊，” 康建军点头，代为介绍，“李副总是我们龙腾服装公司的副总经理，兼一厂的厂长。”
陈消嘴巴微张，彻底愣住了。他知道李泽苍有了好工作，但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大的“官”！副总经理！厂长！这和他记忆里那个因为家庭拖累、只能在前台熬日子的发小，简直判若两人！而这一切，显然都源于眼前这位年轻的瞿总。
瞿子龙没在意陈消的震惊，他的注意力被那些孩子吸引了。十几个孩子，年纪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穿着极不合身、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小脸大多瘦削，但眼睛很亮，干起活来有模有样，不吵不闹。这就是陈消说的那些孤儿。
“这些就是你说的孩子们？” 瞿子龙问陈消。
“是，瞿总。” 陈消连忙点头，神色有些黯然又有些骄傲，“都是我爷爷当年收留的。孩子们懂事，也聪明。”
瞿子龙点点头，背着手，好奇地走向两个孩子刚刚跑出来的石棉瓦窝棚。一低头走进去，即便是见多了世间百态的他，也不由得鼻尖一酸。
窝棚极其低矮，成年人进去要弯着腰。里面没有任何家具，只有靠墙用砖头和木板搭起的一个巨大的“通铺”，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铺上铺着薄薄的、颜色杂乱、补丁叠补丁的褥子，被子同样破旧单薄。除此之外，窝棚里空空荡荡，只有墙角堆着些捡来的破纸壳和瓶瓶罐罐。潮湿的霉味和孩子们身上的体味混合在一起，空气浑浊。很难想象，十几个孩子，无论寒暑，就挤在这样一个地方睡觉、生活、学习。
这时，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孩子们，开饭了！”
孩子们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欢呼一声，小跑着聚拢到红砖楼前、李家刚刚搬空的屋子外廊檐下。
那里，一个身形佝偻、面容慈祥、穿着打补丁中山装的老人，正站在一个简陋的木桌前，用大勺从盆里舀着什么。
瞿子龙也走了过去。只见老人面前摆着一口大木盆，里面是红褐色的稀粥，隐约可见成块的红薯。旁边一个缺了口的陶盆里，是炒的苕皮，里面除了辣椒面，几乎看不到其他配料。孩子们自觉地排好队，手里端着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铁洋碗、铝饭盒。
老人给每个孩子的碗里舀上大半碗红薯稀饭，再夹上几筷子炒苕皮。
这就是他们的午饭。瞿子龙看着那清汤寡水、几乎没有营养可言的食物，眉头微蹙，轻声问老人：“老人家，孩子们……中午就吃这个？”
老人抬起头，看到瞿子龙气度不凡，虽然穿着普通，但身后跟着两个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随从，连忙露出谦和的笑容：“是啊，同志。有红薯饭吃，有苕皮菜，挺好，能吃饱。” 他的笑容淳朴，带着一种知足常乐的安详。
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穿着用大人旧军装改小、同样打满补丁衣服的小女孩，端着碗走到瞿子龙面前，仰起小脸，眼睛清澈：“叔叔，你要跟我们一起吃吗？” 说着，还把自己的碗往瞿子龙面前递了递。
瞿子龙心头一软，连忙摆手：“叔叔吃过了，你们快吃吧，趁热。”
小女孩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端着碗，跑到旁边一片有阳光的空地上，和其他孩子一起，熟练地蹲下来，围成一个小圈。所有人都是一样的装扮，极度不合身的旧棉袄，补丁的颜色、形状各异，像一块块难看的疤痕贴在身上。但孩子们似乎早已习惯，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碗里的食物，一边吃，一边眯着眼享受冬日下午难得的暖阳。
瞿子龙默默走到孩子们旁边，也蹲下身，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有距离感。
“今天星期四，怎么没去上学？放假了？” 他问。
“放寒假啦！”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抢着回答，声音响亮。
“哦，期末考考完了？考得怎么样？” 瞿子龙顺着话问，语气随意。
“考完啦！”
“我语文数学都是一百分！”
“我也是双百！”
“我也是！”
“大姐二姐也是全科满分！”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回答，声音里带着自豪。瞿子龙开始还只是微笑着听，但听着听着，笑容渐渐凝固，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通过孩子们自我介绍，瞿子龙知道了他们的名字，大妞、二妞、老三、老四.....十二、十三、十四！
当然他们也说了学名，但是瞿子龙没记住！
他看向那个被称为“大妞”的十三岁女孩（陈招娣），和旁边另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陈来娣，二姐）：“你们初一，也全科满分？”
大妞点点头，神色平静：“嗯，期中期末都是。”
二妞也是脸色平静的自信：“没有难度，想跳级来的，爷爷不让...”
瞿子龙又看向其他孩子，从老三到十四，一个个问过去，得到的回答毫无例外——全部科目，满分。
饶是瞿子龙两世为人，见识过无数天才，此刻也被深深震撼。这不是一两个聪明孩子，这是一个群体！在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下，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张像样的书桌都没有，却硬生生考出了全员满分的逆天成绩！这需要怎样的天赋，又需要付出怎样难以想象的努力和自律？
“你们……怎么做到的？” 瞿子龙的声音有些干涩。
流鼻涕的十二指着陈招娣和陈来娣，抢先告状：“是大姐二姐！她们可凶了！除了学校作业，还给我们布置好多作业！做不完，背不出来课文和公式，就要打手心！打屁股，可疼了！” 他说着，似乎想掀起衣服让瞿子龙看看屁股上的“罪证”，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陈望弟！你是不是皮又痒了？！” 陈招娣眉毛一竖，眼神瞬间变得严厉，抬脚就作势要踢。
鼻涕虫“嗷”一声，灵活地跳到一边，手里的碗差点打翻，委屈巴巴地看着大姐，敢怒不敢言。
陈来娣也板着小脸，指着另一个小男孩：“还有你，老十一，陈盼娣！《出师表》背到哪了？早上磕磕巴巴，圆周率也退步了！晚饭前背不下来，你俩都别想吃晚饭！”
陈老爷子（陈消的爷爷）打完饭，看到这情景，有些不忍，张了张嘴想劝。
陈消高声道：“爷，让大妞二妞管吧。她们有分寸。不管严点，惯孩如杀孩。”
老人叹了口气，看了看一脸“铁面无私”的两个大孙女，又看看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小子，最终摇摇头，端着空盆转身进了昏暗的屋里。
瞿子龙站在午后的阳光里，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却眼神明亮、在“严苛”家规下创造出学习奇迹的孩子们，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仿佛看到被尘土掩盖的珍珠，在陋室的角落里散发出夺目的光芒。这些孩子，每一个，都是未经雕琢的璞玉，是背负着苦难却倔强生长的希望之火。
目光再次扫过那个低矮破败的石棉瓦窝棚，扫过孩子们手中干干净净的空碗，扫过他们身上刺眼的补丁，最后落在陈招娣和陈来娣那过早承担起生活与教育重任、却依旧挺直的稚嫩脊梁上。
一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幼苗，在他心中迅速清晰、坚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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