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青江县政府的院子里,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赵秉义像往常一样,八点整走进了办公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走廊里遇到的两个工作人员连忙侧身让路,恭敬地喊了一声“赵书记早”。
他微微点头,脚步没有停顿。
推开办公室的门,秘书小周已经将茶水泡好,今天的文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桌面右上角。
窗台上的那盆君子兰刚刚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赵书记,今天的文件都在这里了。市里转发了三份通知,还有一份省里的文件,是昨晚下班后才到的机要件。”
小周站在办公桌前,简明扼要地汇报。
赵秉义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在办公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口问道:
“省里的文件?什么内容?”
“我还没拆封,标着机密,需要您亲自启封。”
小周将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放到桌面上,信封的右上角印着红色的“机密”字样,封口处贴着密封条。
赵秉义点了点头:
“行了,你先出去吧。”
小周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赵秉义没有急着拆那封机要件。
他先翻看了市里转发的三份通知——
一份是关于秋季防汛工作的部署。
一份是全市安全生产大检查的安排,还有一份是例行的党建工作通报。
都是常规工作,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内容。
他拿起钢笔,在三份文件上分别签了“已阅,请相关部门落实”的意见,然后才放下笔,目光落在那封机要件上。
密封条完好无损。
他用指甲挑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
文件的抬头是省公安厅的红头文件,标题赫然写着——
《关于任命江焱同志为青江县公安局局长的通知》。
赵秉义的目光在“江焱”这个名字上停住了。
他继续往下看,当目光扫到“兼任青江县人民政府代理县长”这一行字时。
他的手指微微一紧,纸张的边缘被捏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窗外的麻雀还在叫,但那些声音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模糊。
赵秉义摘下金丝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文件上的每一个字。
他希望是自己看错了,但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院子里的梧桐树在阳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几个工作人员正匆匆穿过院子,各自忙碌着。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但赵秉义知道,这份平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空降一个公安局长,还要代理县长——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省里对青江县已经不信任了。
意味着刘永昌转正的事彻底黄了。
意味着有人在上面盯着这座小城,盯着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秘密。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了桌上的座机话筒。
赵秉义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张市长,我是赵秉义。”
赵秉义的声音尽量保持平静,但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刚刚收到了一份省里的文件,想跟您核实一下情况。”
电话那头的张伟国似乎并不意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说的是江焱局长的任命吧?”
“是的。”
赵秉义顿了顿,接着道:
“张市长,这份任命来得太突然了。之前没有任何风声,也没有走县里的推荐程序,直接就下发了。”
“我想了解一下,这位江局长……是什么来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秉义能听到张伟国在电话那头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像是在斟酌措辞。
“老赵啊,我也不瞒你。”
张伟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这份任命,我也是昨天晚上才知道的。省里直接下的文,没有经过市委常委会讨论。”
“我找人打听了一下,对方的档案是密封的,盖着省厅的章,连我都看不到里面的内容。”
赵秉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连您都打听不到?”
“打听不到。”
张伟国的语气很笃定。
“我托了省里的关系,对话说是省一把手直接任命,暂时还不清楚他的背景。”
赵秉义握着话筒的手心开始出汗了。
他在青江县当了六年县委书记,在苍梧市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省里多少有些人脉关系。
但能让省厅直接下文、连市长都打听不到背景的人,绝对不是普通人。
“张市长,”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那这个人……什么时候到任?”
“文件上没有写明具体的报到日期,但我估计不会太久。既然是空降,肯定是越快越好。”
张伟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老赵,这个人能在不经过市里的情况下直接空降到青江县,说明此人不简单。”
“你们青江县那边,最近收敛一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什么乱子。”
赵秉义连忙应道:
“张市长放心,我一定会妥善处理。”
“那就好。”张伟国说完,挂断了电话。
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赵秉义却还握着话筒,保持着接听的姿势,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闭上眼睛,用两根手指轻轻按压着太阳穴。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那是血压升高的信号。
他有高血压的老毛病,医生嘱咐过他不能动气,但此刻他很难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
空降一个公安局长不够,还要兼任代理县长——
这等于把青江县的行政权和执法权全部交给了同一个人。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不信任。
是对他赵秉义六年治下的不信任,是对整个青江县领导班子不信任。
而刘永昌那边……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刘永昌开口。
昨晚还在酒桌上信誓旦旦地保证转正没有问题,今天一早就被一纸文件打回了原形。
他倒不是心疼刘永昌,他担心的是刘永昌手里那些事——
那些不能见光的事——会不会因为这个变故而出什么纰漏。
他睁开眼睛,目光重新落在那份任命文件上。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在纸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江焱”两个字在光斑中格外清晰。
他拿起内线电话,按了一个号码。
“小周,让刘永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