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夜幕降临,青江县却并未真正安静下来。
这座位于西南边陲的小城,四面环山,一条青江穿城而过,将县城分为南北两岸。
南岸是老城区,街道狭窄,房屋低矮,路灯昏暗。
北岸是新开发的城区,宽阔的马路两旁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几家KtV和洗浴中心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此刻,北岸最豪华的那家“青江国际大酒店”顶层的旋转餐厅里,一场私密的饭局正在进行。
包厢很大,一张能坐十几个人的圆桌上只坐了四个人,显得格外空旷。
桌上的菜肴精致而丰盛——
澳洲龙虾、帝王蟹、野生石斑鱼,每一道菜的价格都抵得上普通青江人一个月的工资。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容儒雅,笑起来像是一位和蔼可亲的中学教师。
他就是青江县的县委书记——赵秉义。
他的左手边坐着常务副县长刘永昌,右手边坐着公安局副局长胡大海。
对面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是赵秉义的秘书小周,负责倒酒和接电话。
“来,老刘,走一个。”
赵秉义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刘永昌。
刘永昌连忙双手捧杯,杯沿压得比赵秉义低了三分,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
“赵书记,我敬您。”
两人一饮而尽。
赵秉义放下酒杯,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慢悠悠地嚼着,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老刘啊,你这代理县长也当了快半年了吧?”
刘永昌心里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谦虚地笑了笑:
“赵书记记性好,到下个月中旬,正好半年。”
“半年了,也该转正了。”
赵秉义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我已经把你的材料报上去了,市里那边我也打了招呼。问题不大,你放心。”
刘永昌闻言,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了,连忙站起身来,端起酒杯:
“赵书记,大恩不言谢,以后我刘永昌一定唯您马首是瞻。”
赵秉义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依然温和:
“都是为党工作,说什么谢不谢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刘永昌一眼。
“你转正之后,县里的工作还是要稳字当头,步子不能迈得太大了。”
刘永昌连连点头:
“赵书记放心,我一定稳扎稳打,不给您添乱。”
坐在一旁的胡大海也趁机举起酒杯:
“赵书记,那我那事儿……”
赵秉义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急什么?老刘转正之后,副局长的位置自然也要动一动。你也在公安系统干了这么多年了,该往上走一步了。”
胡大海顿时眉开眼笑,一口把杯中酒干了:
“谢谢赵书记!谢谢赵书记!”
赵秉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了一些。
他看了一眼刘永昌,声音压低了几分,问道:
“老刘,我问你一件事。”
刘永昌见他神色变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正色道:
“赵书记您说。”
“上一任那个姓周的……”
赵秉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事情处理干净没有?”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永昌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下意识地看了胡大海一眼,然后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赵书记,这事儿……您放心,都处理干净了。”
赵秉义的目光透过镜片,像一把手术刀般精准地落在刘永昌脸上。
“我听说市里还有人在调查这件事,你得注意点!别留下什么把柄。”
刘永昌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他连忙解释道:
“赵书记,那件事我们处理得很干净。周县长当时是自己下乡调研,路上出了意外,现场没有任何破绽。”
“胡局长那边也结案了,定为失踪,对吧?”
胡大海连忙点头附和:
“对对对,赵书记,案子已经结了。”
“现场勘查没有任何可疑痕迹,也没有发现任何暴力犯罪的证据。”
“我们结案为周县长失足坠崖,遗体被江水冲走了。”
“青江水流湍急,下游又是水库,找不到尸体也是正常的。”
赵秉义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说了一句:
“那就好。这种事情,千万不能留尾巴。”
刘永昌和胡大海同时松了一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饭局继续进行,气氛又重新热络起来。
赵秉义又和刘永昌聊了几句县里的重点项目。
胡大海在一旁殷勤地倒酒夹菜,包厢里时不时传出阵阵笑声。
酒过三巡,刘永昌借口上厕所,起身走出了包厢。
他没有去卫生间,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一个消防通道。
通道里没有灯,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的脸。
他拨出一个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阿坤,是我。”
刘永昌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问你,周县长那件事,真的处理干净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轻笑:
“刘县长,您这话问得可就见外了。我阿坤办事,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怕万一……”
刘永昌舔了舔嘴唇,接着道:
“最近市里有人还在调查这件事,我心里不踏实。”
“放心。”
阿坤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那位的尸体,我亲手绑上石头沉到青江水库最深的地方了。”
“那个水库水深六十多米,底下还有暗流,就算把整个水库抽干了,也找不到。”
刘永昌沉默了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就好。”
“刘县长,”阿坤的声音忽然变得意味深长,“您转正的事,有眉目了吗?”
刘永昌警惕地眯了眯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替您高兴。”阿坤笑了笑。
“您转正了,咱们的合作也能更长久一些,不是吗?”
刘永昌没有接话,匆匆说了句“挂了”,便掐断了电话。
他站在黑暗的消防通道里,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调整好呼吸,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走进了灯火通明的走廊。
回到包厢时,赵秉义正在和胡大海聊着什么,见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
“老刘,怎么去了这么久?来来来,再喝一杯。”
刘永昌堆起笑脸,端起酒杯:
“赵书记,我敬您。”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伴随着虚伪的笑声和觥筹交错的喧哗。
窗外的青江县,南岸的老城区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在夜色中孤独地亮着。
而北岸的霓虹灯依旧闪烁,将这座小城的夜空映照得五彩斑斓,却也掩盖了那些藏在黑暗深处的罪恶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