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湾,品川区沿岸。
炮火的轰鸣声终于渐渐停歇,但那并非寂静的回归,而是另一种更为深沉、更具压迫感的死寂。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化不开的硝烟味、臭氧味,以及一种…
难以言喻的、蛋白质被超高温瞬间汽化后留下的焦臭与某种甜腻腥气混合的怪异气味,令人作呕。
三支航母战斗群组成的庞大舰队,依旧严阵以待,粗壮的炮管和导弹发射器缓缓调整着角度,对准那片刚刚承受了人类最猛烈常规火力洗礼的海岸。
天空中,完成投弹任务的舰载机呼啸着返航,但更多的侦察机和无人机仍在高空盘旋,将传感器对准那片区域,不敢有丝毫松懈。
“独立号”航母的舰桥指挥中心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主屏幕上,通过高空侦察机和高分辨率卫星传回的实时影像,正清晰地展示着品川区指定坐标及其周边区域的惨状。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区域”了。
那是一片真正的、被烈焰与钢铁反复耕耘过的死亡焦土。
半径数公里内,所有高于地面的建筑、设施、乃至地形起伏,都已被彻底抹平,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浓烟和炽热余烬的、深达数米甚至十数米的焦黑巨坑。
巨坑边缘是融化和重新凝结的玻璃状物质,在尚未散尽的高温下闪烁着暗红色的光。
海水倒灌进部分坑洼地带,与高温的土壤和熔融物接触,蒸发出冲天白气,发出嘶嘶的怪响。
原本笼罩该区域的厚重灰白浓雾,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饱和打击下,被爆炸的冲击波、高温和狂暴的能量暂时撕开、驱散,露出了下方如同月球表面般荒芜、死寂的景象。
没有生命迹象,没有活动的物体,甚至连之前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仿佛有生命般的雾气蠕动都消失了。
只有一片被彻底“净化”后的绝对死域。
亨利中校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片焦土,看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巨大弹坑,耳中仿佛还残留着方才万炮齐鸣、导弹如雨、战机呼啸的震撼回响。
那是一场盛大无比的烟火表演,一场由人类最先进战争机器倾泻的、毁灭的盛宴。
足以将一座小型城市从地图上彻底抹去的力量,被集中倾泻在了这片不过数平方公里的土地上。
这景象本该带来胜利的畅快,带来力量碾压的安心。
任何一个面对如此火力覆盖的敌人,理论上都该灰飞烟灭,尸骨无存。
然而,亨利的内心深处,却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有一股寒意,如同跗骨之蛆,顺着脊椎缓缓爬上。
炮火的轰鸣震耳欲聋,却似乎盖不住心底那一声细微而清晰的、充满战栗的低语:
“真的…死了吗?”
“那种东西…那种仅仅露出一双‘眼睛’,就让人灵魂冻结的怪物…真的能用炮火…彻底炸死吗?”
这个念头如同鬼魅,萦绕不去。
他想起了那双隔着浓雾、隔着遥远距离,依旧让他浑身发冷的巨大“眼睛”,想起了第三集团军“灰狗”营在短短时间内全军覆没的惨剧,想起了那些被瞬间腐蚀的钢铁,想起了华国情报中那个令人不安的“灭世级”评估。
人类武器的威力毋庸置疑。
但…那真的是“人类”应该面对的敌人吗?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指挥台侧后方,那里站着李减迭博士和小林一佐。
这两位观察员的脸色同样凝重,甚至比亨利的更加深沉。
李减迭的目光锐利如手术刀,仿佛要透过屏幕,解析那片焦土下的每一粒尘埃。
他紧抿着嘴唇,手指在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上轻点,屏幕上快速滚动着各种数据流。
爆炸当量估算、热辐射残留分析、地质结构变化模型……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不断跳动的、代表着异常能量残留和生物信号特征的读数。
他没有说话,但那份专注和凝重,本身就在诉说着不寻常。
小林一佐作为前自卫队军官,他比在场大多数人更清楚这片土地曾经的模样,也更直观地感受过那些从这片土地上孕育出的怪物的恐怖。
他看着那片被炮火彻底重塑的土地,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一丝看到“怪物”被火力覆盖的快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忧虑。
他低声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像是感叹,又像是祈祷,声音轻不可闻。
“报告!”
一名负责数据分析的军官打破了沉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对目标区域的综合侦察分析完成!未发现大规模生命活动迹象!未发现高能量反应!未发现明显结构残留!红外、雷达、声呐、生物探测器…所有探测手段反馈,目标区域内…‘清洁’!”
“‘清洁’…”
亨利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干涩。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屏幕上的焦土移开,挺直了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僵硬的脊背。
恐惧必须被压下,至少,不能被部下看出。
他是美利坚合众国海军“独立号”航母战斗群明面上的指挥官,是这支强大力量的象征,他必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信心和力量。
“很好。”
他刻意提高了音量,让声音在指挥中心里回荡:“‘熔炉’计划成功执行!目标区域已确认肃清!这证明了,在人类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怪物,任何威胁,都不堪一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指挥中心里那些因为长时间紧张作战而面带疲惫,又因为这番话语而重新挺起胸膛的军官和水兵们,心中那份虚浮的底气似乎也凝实了一些。
是的,我们是世界第一,我们拥有最强大的军队,最先进的科技。
恐惧源于未知,而当未知被炮火撕碎,剩下的,就只是清理战场。
“现在,”
亨利中校转向作战参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命令口吻的果断,“命令:第一波两栖攻击部队,按原定计划,立即进场!重新建立滩头阵地,设立前进观测点,对‘清洁’区域进行实地勘察和样本采集!我要知道,我们到底炸死了什么,或者…确认它真的化成了灰!”
“是!长官!” 作战参谋立正敬礼,迅速转身传达命令。
命令被迅速执行。
庞大的舰队中,数艘两栖攻击舰和船坞登陆舰打开了前部的舱门。
气垫登陆艇、两栖突击车、以及搭载着全副武装海军陆战队员的通用登陆艇,如同离巢的蜂群,轰鸣着冲向那片依旧冒着袅袅青烟、海水与熔岩交织的焦黑海岸。
天空中,武装直升机呼啸盘旋,提供火力掩护和侦察。
一切井然有序,展现出美军强大的两栖投送和协同作战能力。
登陆过程异常顺利。
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没有诡异的雾气重新聚拢,没有潜伏的怪物突然袭击。
陆战队员们迅速控制了几个关键的登陆点,工程车辆开始清理登陆场,建立简易工事和直升机起降坪。
侦察小队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携带着各种探测设备,小心翼翼地深入那片依然灼热的焦土,开始进行细致的勘察。
初步传回的报告都是积极的:
“滩头安全,未发现威胁。”
“辐射值在安全范围内,但残留化学物质需注意。”
“发现大量高温熔融物和冲击结晶…未发现大型生物组织残留。”
“发现少量疑似生物质碳化残留,正在进行取样…”
一切,似乎都按照最理想的剧本在进行。
强大的火力覆盖,摧毁了目标,肃清了区域,然后地面部队顺利进场,巩固战果,收集情报。
这是标准的、属于人类战争逻辑的胜利流程。
亨利中校看着屏幕上不断传回的、陆战队员稳步推进的画面,听着一声声“安全”、“正常”的报告,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微微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混合着疲惫、庆幸和重新找回掌控感的笑容。
或许…是自己多虑了?
或许那怪物再可怕,也终究是血肉之躯,在人类终极的暴力面前,也只能化为齑粉?
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李减迭和小林一佐。
李减迭依旧眉头微蹙,盯着数据屏,仿佛那些“正常”的报告背后,还隐藏着什么他未能解读的信息。
小林一佐则望着登陆部队的画面,眼神中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为这种“顺利”而显得更加凝重。
亨利心中那刚刚升起的一丝轻松,又悄然沉下去些许。
但他甩了甩头,将这不必要的疑虑抛开。现在,是巩固胜利的时候。
“命令后续部队,加快登陆速度!” 他沉声下令:“建立稳固的前进基地!我们要把脚,牢牢踩在这片土地上!”
“是!长官!”
东京湾的炮火暂时停歇,浓雾被撕开的缺口处,人类的钢铁洪流,正在踏上这片刚刚被烈焰洗礼过的、仿佛已臣服的土地。
然而,在那焦土之下,在那尚未散尽的硝烟与扭曲的热浪背后,在那双曾于浓雾中惊鸿一瞥的、巨大眼眸曾经注视过的地方,真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吗?
只有时间,和这片沉默而诡异的土地,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