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卷起的狂风粗暴地撕扯着燃烧产生的刺鼻浓烟,也吹拂着陈默破烂作战服下裸露的皮肤。
皮肤表面,那些细微的、类似粗糙树皮的角质在气流中带来异样的摩擦感。
他一步步走向碎石空地中央那片相对平整的区域,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口,但步伐稳定,不曾摇晃。
体内,那团暗红色的组织在剧烈战斗和远处巨树残骸燃烧的刺激下,传递来一种混合着疲惫、隐痛,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被挑动食欲般的悸动。
他将其强行压下。
一架ch-47“支奴干”重型运输直升机正在艰难地降低高度,庞大的机体在紊乱气流和地面复杂环境下微微摇晃,尾部跳板缓缓放下。
仅剩的三架阿帕奇在更高空盘旋,机炮和火箭巢依然指向地面,尤其是那截仍在燃烧。
但已无动静的巨树残骸,以及更远处雾气散开后显露出的、影影绰绰的西区废墟。
一个人影从放下的尾跳板中快步走出,逆着直升机卷起的尘土和热浪,朝陈默走来。
是小林一佐。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军官常服,外面套了件防弹背心,但此刻军服上沾着灰尘和汗渍,脸色是褪尽血色的苍白,嘴唇紧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快步走着,目光先是急切地扫过陈默,随即猛地定住,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
他的视线,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地从陈默脸上那双在昏暗天光下依旧显眼的、冰冷的金黄色竖瞳。
扫过他脸上沾染的、已经半干涸的暗红色血污,掠过他破碎作战服下露出的、颜色怪异正在缓慢蠕合的新生皮肉。
最终停留在他自然垂落的手上——那覆盖着细微角质、指甲尖锐如爪的手。
小林一佐的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眼皮急促地跳动了几下,瞳孔有一瞬间的收缩,那是人在面对极度异常、不可理解且带有威胁性事物时最本能的惊悸。
但他毕竟是经验丰富的军官,城府极深,那抹惊惧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涟漪,便迅速被强行压了下去,消失不见。
他甚至飞快地调整了面部肌肉,硬生生挤出一个混合着关切、疲惫和公式化敬意的笑容,加快脚步小跑过来。
“陈默君!”他伸出手,似乎想拍陈默的肩膀以示慰藉,但手伸到一半,极其自然地转向,改为虚扶住陈默没有明显外伤的胳膊肘,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保持距离的“搀扶”意味,声音也提高了些许,以压过直升机的轰鸣:“太好了!你还活着!这真是……太不容易了!辛苦了!我代表……”
陈默任由他虚扶着自己的胳膊,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
小林一佐身上传来的气息很复杂,汗味、淡淡的古龙水味、高级军官特有的整洁感,以及一丝极力压抑却仍被陈默敏锐捕捉到的紧张气味。
他脸上堆起的笑容很标准,话语里的恭维和慰问也符合流程,甚至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后怕。
但陈默从他瞬间僵硬的指尖、瞳孔深处残留的惊疑、以及那过于流利以至于显得缺乏真实情感的话语中,只感到一种精致的、冰冷的虚伪。
陈默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念头。
樱花国的人,在大义和根本立场上或许时常失德悖理,但在这些表面礼节、细节把控和情绪掩饰上,确实能做到极致。
哪怕内心惊涛骇浪,面上也能维持谦恭有礼的假象,不像国内某些人,傲慢和轻视常常不加掩饰地摆在脸上。
只是,这种“小礼”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景下,显得格外刺眼和空洞。
小林一佐还在继续说着无关痛痒的场面话,目光却不时瞟向陈默那双非人的眼睛和手上的异状,又迅速移开。
看向陈默身后远处那截仍在燃烧、浓烟滚滚的巨树残骸,以及隐约可见的、挂在残破枝条上如同黑色破布般摇曳的焦尸轮廓,脸上的凝重和惊悸再也无法完全掩饰。
“那东西……”小林一佐的声音干涩了一下,随即又强行平稳,“陈默君,你们遭遇的……就是那个?”
陈默微微点头,金黄色的竖瞳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微光,声音嘶哑平静:“巨型活性聚合体,融合植物、动物、可能包括无机物特征,具备强攻击性和疑似基础智能,可操控类似子体的攻击单位,能通过未知方式侵蚀、转化环境和生物。
尸体被其收集、悬挂,用途不明。
雾气的生成和消散似乎与其活动状态有关。
初步判断,是‘新种类生命’形态的显性表现之一。”
他言简意赅,略去了旅舍内部的具体遭遇,还有高桥健被感染的地方。
还略去了自身如何逃脱,略去了感知被压制和幻象的部分,只给出最核心的观察结论。
情报需要交换,但底牌必须保留。
小林一佐听得极其认真,每听一句,脸色就凝重一分。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消化这远超预料的信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默,眼神里之前的虚伪客套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焦虑、急切和某种孤注一掷的恳求:
“陈默君,情况……你也看到了,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恶劣,还要……超出理解。广岛已经失控,东京出现疑似病例,长崎……变成了这样。”
他指了指仍在燃烧的巨树残骸,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常规手段,甚至重火力,对付这种东西,代价太大,效果也……未知。我们需要更根本的解决方案。高桥健,那位最初的感染者,他最后出现并被感染的具体地点,我们通过一些残留的线索,大致锁定了范围,就在西区更深处。
那里……可能是最初扩散的源头之一,甚至可能保有最原始的毒株样本。
我们需要你,陈默君,再次带队,进入那里,找到源头,拿到原始样本!”
陈默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竖瞳,微微眯起,冰冷的竖线在昏暗光线下收缩,像捕食前的爬行动物,静静锁定了小林一佐的眼睛。
再次带队?
进入比这里更深入、情况更不明的源头区域?
以他现在浑身是伤、体内寄生物躁动不安、自身都开始发生不可控异变的状态?
这无异于送死。
甚至,在那种环境下,体内那个“东西”很可能会被进一步刺激,加速侵蚀,最终彻底取代他残存的人性和意识。
一股冰冷的、近乎实质的杀意,难以抑制地从陈默心底涌起,混杂着对自身处境的愤怒和对眼前之人理所当然“请求”的寒意。
他没有刻意释放气势,但历经生死、手刃无数、此刻又身负非人特征的他,仅仅只是眼神和沉默本身,就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林一佐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感觉自己像被一头受伤的、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凶兽盯上,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腿脚却有些发软。
他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更加勉强的笑容,声音不自觉地加快:
“当、当然!陈默君,我明白!你现在伤势严重!我怎么可能让你就这样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眼神里透出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
“我们会先给你治疗!彻底治好你的伤!我们有最好的医疗条件,最新的生物技术!等你恢复,我们再……”
“治疗?”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我现在的伤,你们打算怎么治?”
小林一佐似乎就在等他这句话。
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又混合着某种隐秘兴奋的神情,转头,对一直跟在他身后几步、强作镇定的副官使了个眼色。
副官会意,立刻小跑回刚刚降落的“支奴干”运输机。
片刻后,他提着一个银白色、印有红色生物危害标志的低温保存箱,快步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将箱子放在小林一佐脚边,然后退开几步,垂手肃立。
小林一佐蹲下身,输入密码,打开箱子。
冷气蒸腾而出。
箱内衬着特制的保温材料,中央固定槽里,静静躺着一支手指粗细、装满幽蓝色液体的透明玻璃注射器。
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某种粘稠的、仿佛有生命般的光泽,偶尔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冰蓝色的流光。
“t型药剂,”小林一佐抬起头,看着陈默,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展示筹码般的平静。
“最新研制的特种生物制剂。还在极端保密阶段。它的作用……”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陈默身上的伤口和异变部位。
“是快速修复严重创伤,尤其是对……‘变异体’和‘深度感染者’,效果极为显着。能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度激发细胞活性,促进组织再生,修复功能性损伤。”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支蓝色药剂上,金黄色的竖瞳微微收缩。
药剂本身似乎并无特别强烈的能量波动,但那幽蓝的颜色和偶尔闪过的流光,给他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仿佛那不是药剂,而是某种高度浓缩的、活着的能量。
“哦?”陈默的语调没有起伏,目光从小林一佐脸上移到药剂,又移回来。“这么神奇的药剂,之前没听说。”
小林一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复杂,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和更深沉的阴郁:“因为它还未公开,也永远不会对公众公开。陈默君,你眼前的这支药剂,是经过数千万人口样本……包括你们国内清河市、大广市部分试验区、长崎、以及现在正在失控的广岛……反复试验、筛选、优化后的成果。它是用无数生命和数据堆砌出来的‘精华’。”
陈默的眼睛瞬间眯成了一条危险的细缝。
数千万人口样本?国内城市?试验区?长崎?广岛?
国内的情况,甚至那些禁忌的人体实验,他们果然也有参与?
不,不仅仅是参与。
听小林一佐的口气,这根本就是一个跨国界、跨势力的联合项目!
长崎的沦陷,广岛的失控,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某些层面的默许甚至推动之下?
一股寒意,远比之前面对巨树、面对自身变异时更加刺骨的寒意,悄然爬上陈默的脊椎。
这场席卷而来的灾难,这场扭曲生命形态的“进化”,背后隐藏的黑手,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绝望。
这不是某个疯子科学家或秘密组织的独自狂欢,这可能是……
一个得到国际顶级权势阶层默许甚至推动的、以亿万人生命为代价的、追求某种终极目的的庞大计划!
永生?进化?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