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冰冷恶意的注视和无声的对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默全身肌肉紧绷，每一处伤口都在发出警报，体内暗红色的组织不安地躁动着，但外表却如同一尊石像，靠着冰冷的墙壁，一动不动，只有那双金黄色的竖瞳，毫不退缩地与数十米外那颗墨绿色的巨大眼球对视着。
空气中的腐臭似乎更加浓烈了。
“陈默君！听到请回答！我们已经锁定你的大概区域！运输机和护航编队预计三分钟内抵达！请保持通讯畅通，尽可能移动到开阔地带！重复，尽可能移动到开阔地带！”
小林一佐的声音再次从通讯器里传出，带着明显的噪音，似乎直升机已经接近，通讯信号受到了旋翼和引擎的干扰。
开阔地带？
陈默的目光扫过周围。
旅舍门前是一片碎石空地，再往前是杂草丛生的废弃街道，相对那棵巨树所在的、房屋较为密集的后院区域，确实算得上“开阔”。
但他没有动。
移动意味着暴露更多，可能提前引发攻击。
而且，以他现在的伤势和体力，移动到更远的“开阔地”并不现实。
他缓缓吸了一口充满腐臭的空气，对着通讯器，声音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目标已确认。巨型活性植物聚合体，具备攻击性，有远程攻击可能。我已暴露，在其攻击范围内。建议抵达后，优先评估威胁，再决定接应方案。”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只有电流和隐约的引擎轰鸣。
然后，小林一佐的声音响起，比刚才更加低沉，冷硬：“明白。保持位置，注意隐蔽。攻击编队会处理。”
“处理？”陈默的目光依旧与那颗墨绿色眼球对视，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一点尖锐牙齿的寒光。
“但愿。”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
“轰隆隆隆——！！！”
巨大的、由远及近的、如同滚雷般的轰鸣声，撕裂了这片被死亡和诡异寂静笼罩的区域上空！
声音来自东南方向，迅速变得震耳欲聋。
陈默抬起头，透过稀薄得只剩一层淡灰色薄纱的雾气，看到了天空中的景象。
四个黑点率先冲破云层，然后是后面两个更大的黑点。
黑点迅速放大，变成四架造型修长、杀气腾腾、机身两侧短翼下挂满武器的武装直升机，以及紧随其后的、体型庞大臃肿、但同样透着急迫的两架双旋翼重型运输直升机。
“阿帕奇”和“支奴干”。
旋翼搅动空气，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卷起的狂风将地面上残留的最后一点稀薄雾气彻底吹散，也让空气中浓郁的腐臭暂时被航空燃油和金属的气息冲淡。
薄雾被吹散，几缕阳光照射在直升机深灰色的涂装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这里是‘秃鹫一号’，已抵达目标区域上空。发现地面友军信标……我的天！那……那是什么东西？！！”
公共频道里，传来飞行员带着剧烈电流杂音、充满了无法置信的惊骇呼喊。
显然，他们看到了那棵挂满尸体、缓缓蠕动、正睁开一只墨绿色巨眼看向陈默，以及他们的恐怖巨树。
紧接着，小林一佐的声音切入了频道，冰冷，果断，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寒意和冷酷：“陈默君，你说的没错……全体‘秃鹫’注意！锁定下方那个……那个‘树’形目标！自由开火！重复，自由开火！优先摧毁其主干和主要活动枝干！注意避开陈默君所在位置！”
没有任何犹豫。
“秃鹫一号明白！”
“秃鹫二号锁定！”
“开火！”
“咻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四架Ah-64d“长弓阿帕奇”几乎同时开火！
短翼下，19联装70毫米“九头蛇”火箭弹巢喷吐出耀眼的火光，数十枚拖着白色尾烟的火箭弹如同死亡的蜂群，朝着地面那棵静止的巨树呼啸而去！
“轰轰轰轰——！！！”
密集的、震耳欲聋的爆炸瞬间将那棵巨树和它缠绕的三层木屋吞没！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破碎的木屑、血肉、砖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溅射！
爆炸的气浪甚至将几十米外的陈默都推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旅舍外墙上，震得伤口一阵剧痛。
然而——
爆炸的火光和浓烟尚未散去，一声尖锐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仿佛无数濒死野兽叠加在一起的、充满了痛苦和暴怒的尖啸，猛地从爆炸中心爆发出来！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更像是直接作用于大脑，让所有听到的人，包括陈默，都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和恶心！
紧接着，浓烟和火焰被一股狂暴的力量从内部撕开！
那棵巨树，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火箭弹雨摧毁！
它的主干被炸得焦黑一片，碎裂的木屑和血肉组织簌簌落下，缠绕木屋的许多枝条被炸断，燃烧着坠落，挂在枝条上的许多尸体在爆炸中化为碎片。
但它依旧矗立着，主干上那颗墨绿色的巨大眼球，此刻布满了血丝，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锁定了空中那四架正在爬升、准备第二轮攻击的阿帕奇！
“规避！它没死！小心——”飞行员的惊呼在频道里响起，但已经晚了。
巨树主干上，那些未被炸断的、水桶粗细的狰狞枝条，如同被激怒的巨蟒，猛地绷直，然后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朝着天空，朝着那四架阿帕奇，弹射出了无数黑影！
那不是枝条本身，而是从枝条末端或侧面裂开的孔洞中，喷射出的、手臂粗细、前端尖锐、颜色暗红近黑、表面布满木质纹理和血肉脉络的尖刺！
这些尖刺速度极快，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瞬间覆盖了阿帕奇编队所在的空域！
“噗嗤！”“哐当！”“轰——！”
一连串令人牙酸的撞击和爆炸声响起！
一架阿帕奇躲闪不及，侧面机身和尾翼被至少三根尖刺同时命中！尖刺轻易撕裂了装甲，穿透了机身，其中一根甚至击中了尾旋翼传动轴！
直升机瞬间失去平衡，冒着浓烟和火焰，打着旋儿朝地面栽落，在远处的一片废墟中炸成一团巨大的火球！
“秃鹫三号被击落！重复，秃鹫三号被击落！”
“开火！开火！用‘地狱火’！打它的眼睛！打主干！”
剩下的三架阿帕奇疯狂机动，同时短翼下挂载的AGm-114“地狱火”反坦克导弹脱离挂架，拖着橘红色的尾焰，直扑巨树主干上那颗墨绿色的眼球和粗壮的主干！
“轰！轰！轰！”
更加剧烈的爆炸响起！“地狱火”导弹的威力远超火箭弹，精准命中目标！
巨树主干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墨绿色的眼球连同周围大片的血肉木质组织被炸得粉碎，粘稠的、墨绿色混合着黑红色的浆液如同喷泉般向四周溅射！
主干剧烈地摇晃，发出更加痛苦和愤怒的尖啸，更多的枝条疯狂挥舞，喷射出第二轮尖刺！
空中的交战瞬间进入白热化！
火箭弹、机炮、导弹的爆炸声，尖刺破空的呼啸声，直升机引擎的咆哮和飞行员声嘶力竭的呼喊，巨树受伤的尖啸，混杂在一起，震耳欲聋！
“呼叫支援！呼叫支援！”
小林一佐的声音在通讯频道响起，他似乎察觉到这东西的恐怖。
没多久。
天边再次传来了几架直升机的轰鸣声。
然后迅速加入了战斗。
交战迅速迈入了白热化。
轰隆！！
遮天蔽日的尖刺，如同暴雨梨花针般，射向天空。
又有两架阿帕奇在规避尖刺和攻击时被击中要害或失去平衡，拖着浓烟坠落、爆炸。
而地面上，巨树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主干被炸得千疮百孔，大半枝条断裂燃烧，缠绕的木屋早已在爆炸中坍塌，化为燃烧的废墟。
“这里是‘支奴干’！我们无法在交战空域悬停！重复，无法悬停！地面友军，请向西北方向移动至少五百米！我们将在相对安全区域接应！”运输直升机飞行员焦急的声音在频道里响起。
陈默背靠着冰冷颤抖的墙壁，目光冷静地扫过天空和地面。
最初的六架直升机，加上支援过来的阿帕奇，短短十几分钟。
此刻空中只剩三架阿帕奇和一架运输机。
地面上有三团燃烧的残骸。
而那棵巨树，虽然主干被重创，顶部燃烧着熊熊大火，无数枝条断裂。
但依旧没有倒下，剩余的枝条依旧在疯狂挥舞，朝着天空喷射着尖刺，只是速度和密度都大不如前。
“秃鹫编队！最后一轮齐射！瞄准它的根部！彻底摧毁它！”小林一佐的声音再次响起，嘶哑。
语气带着急促和惊怒。
幸存的三架阿帕奇不顾自身危险，俯冲，将剩余的火箭弹和导弹全部倾泻向巨树与地面连接、已经与周围建筑地基融为一体的根部区域！
“轰轰轰轰——！！！”
更加猛烈的爆炸！大地都在震颤！
巨树根部被炸得泥土、碎石、血肉混合的碎块四处飞溅，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如同巨大肿瘤般的融合根系。
主干发出最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充满了不甘和痛苦的哀鸣，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然后，在冲天而起的烈焰和浓烟中，那粗壮无比、布满创伤的树干，从被炸得最严重的根部位置，缓缓地、拦腰折断！
上半截燃烧着熊熊烈火的树干，带着依旧挂在上面、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的上百具焦黑尸体，以及无数断裂燃烧的枝条，朝着侧面轰然倒下，砸塌了旁边一栋早已半毁的房屋，激起漫天尘土和火星！
剩下的半截树干，如同一个巨大的、燃烧的树桩，矗立在爆炸和火焰之中，断口处焦黑碳化，依旧有些细小的火苗在跳动。
但已经不再动弹，不再喷射尖刺，只有燃烧的噼啪声和滚滚浓烟。
天空中的阿帕奇摇晃着拉起，机身上也多有伤痕。
运输机开始尝试降低高度。
陈默缓缓站直了身体，靠在墙上，目光从远处那截燃烧的、逐渐被火焰吞噬的巨树残骸上移开，看向空中那架正在试图寻找降落点的、伤痕累累的“支奴干”运输直升机。
旋翼的轰鸣依旧震耳欲聋，但似乎驱不散空气中那更加浓郁的、混合了航空燃油、硝烟、以及血肉树木燃烧产生的、令人作呕的焦臭气味。
通讯器里，只剩下电流的沙沙声，和飞行员粗重的喘息。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覆盖着细微角质、指甲尖锐的手，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口中那排冰冷尖锐的牙齿。
然后，他迈开脚步，忍着全身伤口撕裂的疼痛，朝着运输直升机指示的、西北方向那片相对开阔的碎石空地，一瘸一拐地，但步伐稳定地，走了过去。
身后，是燃烧的巨树残骸，悬挂的尸体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前方，是钢铁的飞行器，和未知的接应。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金黄色的竖瞳中，倒映着跳跃的火光，和升腾而起的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