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玉心中暗叹潘跛子驭人之术高明,这时,又有一人开口,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汉子,常年风吹日晒让他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目光里藏着殷切期盼:“小娘子,朝廷会不会是冤枉潘管事了?咱们这儿有位冯大哥,从前也是灶户,被潘管事格外开恩,不仅给办了户籍,还送了几亩良田。他每年都带老婆孩子回来探望,你说潘跛子把人卖去挖矿,可有证据?”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哽咽:“我再有一年就干满二十年了,还有一年就能得个正经身份,到时候进城做工也好,当个佃户也罢,日子总有盼头啊!”
裴绍元于心不忍,徐青玉的声音却异常冰冷,扫过众人:“你们既是这盐场的灶户,该知私盐买卖乃是杀头的大罪。”
一句话,让全场人心惊肉跳,议论声瞬间小了下去。
“我查过你们大多曾是良民,或因战乱流离,或因投奔亲友无门,或因遇着黑心雇主才落难至此。你们经受过这般苦楚,该知外头人心险恶,潘跛子做的是掉脑袋的私盐生意,岂是良善之辈?”
前排的灶户们脸色煞白,他们并非没想过其中蹊跷,可当生路只剩一条时,只能抱着侥幸,靠那点虚妄的希望,支撑着年复一年的劳苦日子。
人活着,只要有盼头,再苦也能熬。
方才那妇人颤着唇追问:“可冯大哥不会骗咱们的……”
徐青玉点头:“冯大哥没骗人,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被潘跛子留着演戏的活棋子。只有这位冯大哥好好活着,潘跛子才能让你们为他忠心卖命。”
众人听到这里,哪里还能不明白其中关节。
做私盐生意的,能有几个心地良善之辈?
众人望着化作一片焦土的盐场,人群里竟传来断断续续的哭泣声。
徐青玉抬了抬手,声音沉稳开口:“请诸位放心,这潘跛子已经绳之以法,往后再也不会来害你们。”
她眉眼清丽,素色衣裙衬得身姿愈发挺拔,眸光清亮又带着几分笃定,看着众人续道:“我知道大家都是没有正经身份,此事我会禀明朝廷,必定给大家一个妥善的交代。”
“我眼下就带着潘跛子回城,请大家给我一个月的时间,等查明此案,朝廷定会给诸位一个公道,还请大家稍安勿躁,耐心等候。”
一旁的裴绍元也连忙上前安抚众人。
“既然这位娘子都这么说了,那大家便信她一回,这一个月里,诸位就安心待在这里,切莫到处走动,我也会跟着这位娘子进城办事。”
裴绍元这番话,多少让众人心里添了些许底气。
纵然对往后的前途依旧渺茫不安,可眼下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暂且按捺心绪应下。
徐青玉让人规整打扫了盐场的残局,又跟着裴绍元去取了私盐案相关的重要文书,随后便坐上潘跛子那辆马车,准备动身回城。
行至半路,裴绍元忽然开口提醒:“潘跛子的人并没有杀绝,只怕此刻已经有人去通风报信了,若是宋家得知潘跛子落在咱们手里,必定会派人半路截杀。”
徐青玉心头一凛,当即吩咐一行人暂缓进城,转而在青州郊外,离城约莫十数里地的地方停了下来,暂且落脚等候。
随后,王表兄拿着徐青玉的信物,去青州城内找沈维桢那边提前安排好的接头之人。
这边刚安定妥当没多久,王表兄就带着那接头人折返了回来。
徐青玉连忙问起青州城内的近况,那人恭恭敬敬如实回道:“沈公子在宋家已经待了好几日,始终没有出来过,也未曾传出过任何平安的信号。”
这话一出,徐青玉那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她眉峰紧蹙,脸上满是忧色,往日里的从容淡定都淡去几分。
秋意看她这般模样,连忙出言宽慰:“这些日子,沈公子和蔡掌事一直在宋家查账,许是事情繁杂才耽误了传信。”
徐青玉却半点也不抱希望,只揪着最要紧的事追问:“那公主殿下可有消息?”
那人摇了摇头:“回娘子的话,公主殿下尚未抵达台州。”
徐青玉挥了挥手,让那人先退下去,屋内众人顿时面面相觑,气氛沉凝了几分。
他们不知道宋君实是否已经收到私盐场被烧毁殆尽的消息,更猜不透宋君实会不会扣留沈维桢当作人质。
当初徐青玉和沈维桢早已商定好,两人兵分两路,一明一暗行事。
沈维桢负责明面拖住宋君实的视线,她则负责彻查私盐场这条暗线,两人都心知肚明,沈维桢那边的处境最为凶险。
徐青玉身着素色锦袍,眉目清隽温润,身姿挺拔却不显凌厉,哪怕身陷险境,想来也难掩那份清雅自持,只是此刻这般境况,难免让人忧心。
裴绍元在旁听了大半日,终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和沈维桢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琢磨了许久都没通透,两人都姓沈,想来该是沾亲带故,可这位娘子看着对沈维桢,分明是关心过了头,不似寻常亲戚。
徐青玉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笃定:“沈维桢是我的夫君。”
裴绍元眉心猛地一跳,呆立片刻,才连忙拱手见礼:“原来是沈夫人,失敬。”
他心里却暗自思忖,沈维桢的夫人居然也姓沈,这事看着实在蹊跷。
只怕先前说的沈玉莲是假名字。
裴绍元暗道这小娘子当真是狡兔三窟,嘴里的话不知哪一句才是真的。
愣神好半晌,裴绍元才又开口,语气凝重:“如今你的夫君被扣在宋君实手里,他若是得了私盐场的消息,会不会拿沈公子要挟于你?”
徐青玉缓缓摇头,神色重新变得笃定:“未必。”
“我夫君此刻就在宋府,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这个时候,我夫君但凡出半点差错,宋君实都脱不了干系,他不会这般鲁莽。”
她说着站起身,负手立在窗边,清丽的眉眼间凝着思索,片刻后续道:“除非宋君实已经打出所有底牌,明知自己输局已定,才敢彻底撕破脸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