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一役,“锅皇”陆炎借盘古遗泽平定饕餮残念的事迹,如同插上了顺风耳和千里眼的翅膀,在三界传得沸沸扬扬。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唾沫横飞,把陆炎描绘成“掌托混沌锅,脚踏饕餮影,一言引动盘古力,清羹安澜定乾坤”的史诗英雄,听得一众小妖散修心驰神往,恨不得立马去太一膳府拜师学艺。
然而,联合工作组内部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忧患意识。
“不对劲,很不对劲。”玉鼎真人在临时办公处(原“万象烩乾坤大酒楼”查封后改建)来回踱步,白胡子快被他揪掉几根,“前有貔貅敛财,后有饕餮残念作乱,皆是上古凶兽或其后裔相关。虽看似独立事件,但时机如此凑巧,均在《共同纲领》颁布后冒头叫板,背后莫非……”
“有人故意试探,甚至想搅浑水?”灶神接口,手里捏着一块从“饕餮遗味馆”缴获的戾矿碎片,细细感应,“此物怨气深重,却非天然形成,倒像是被某种秘法催生过。”
姜子牙将监察使令悬浮半空,令上光影流转,显示着三界各处新近冒出的餐饮异常波动点。其中一个点,在“太阴星”区域,闪烁得格外蹊跷。
“广寒宫附近?”食神凑近一看,讶然,“嫦娥仙子清修之地,常年冷清,怎会有餐饮纠纷?莫不是那吴刚砍桂树累了,私开小灶卖起了‘桂花糕’?”
红孩儿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吹着火星玩:“管他呢,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正好俺还没去过月亮上呢,听说那儿冷得很,不知道能不能烤火……”
陆炎凝视着那个闪烁点,混沌感知悄然蔓延向太阴星方向,眉头微挑:“有趣。清冷月华之中,竟夹杂着一丝燥热甜腻的浊气,还有……熟悉的偷工减料、以次充好的‘意境残留’?走,咱们去‘广寒宫管委会’做个突检。”
慧能禅师合十:“月宫清净地,亦有妄念生。善哉,此行或可助嫦娥仙子解一烦恼。”
钟无艳判官已经扛起了铁勺:“早该查查了!上月还有地府新魂念叨什么‘月宫限量版不死月饼’,吃了不仅没成仙,反而拉了三天肚子,怨气冲天,害得我们判案卷宗都多垒了三尺高!”
……
太阴星,广寒宫。
此地终年被清冷月华笼罩,琼楼玉宇,亭台水榭,皆覆盖着一层薄薄寒霜。宫外那棵巨大的月桂树,随着吴刚永无休止的砍伐,发出有规律的“梆梆”声,反而更添寂寥。空气中本该是纯净的月桂清香与玄霜寒意,但今日,工作组一行人刚踏上月宫地界,就闻到了一股违和的、甜得发腻还带着点焦糊的香气。
顺着香气来源,众人来到广寒宫西侧一处偏僻的偏殿。殿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只挂了个歪歪扭扭的木牌,上书几个兔爪印似的字:“玄霜点心坊·内部特供”。殿门虚掩,里面传来“咚咚咚”急促的捣药声,以及哼唧哼唧的嘟囔:
“最后一炉!加把劲!偷……啊不,借来的不死药边角料就剩这些了,混上三百年份的桂花瓣(其实是三十年),再掺点天河星砂粉(其实是石英粉),齐活!这‘广寒玄霜不死月饼’就算成了!吃了包管精神百倍,延年益寿,童叟无欺!”
声音清脆,带着点稚气,却说着极其不靠谱的话。
陆炎与众人对视一眼,轻轻推开门。
只见殿内烟雾缭绕(劣质糖浆加热过度产生的焦烟),一个身穿粗布短褂、头上兔耳耷拉、脸上还沾着面粉和糖渍的少女,正抱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玉杵,对着一口冒着可疑泡泡的大锅奋力捣弄。锅里糊状物颜色诡异,灰白中透着点金绿,气味复杂。
少女身边堆着几个麻袋,袋口露出些干枯的桂花瓣(确实年份不足)、颜色暗淡的“星砂”(毫无灵气)、还有一些散发着微弱清凉气息的玉屑(疑似月宫建筑边角料)。角落里,还散落着几个印有“天庭御药房·边角料处理”字样的空罐子。
“咳咳!”姜子牙忍不住咳嗽一声。
那兔耳少女吓得一个激灵,玉杵“哐当”掉进锅里,溅起一片粘稠的浆液。她猛地回头,露出一张俏丽却写满心虚的脸,正是广寒宫玉兔!
“你、你们是谁?怎么擅闯私人作坊!”玉兔强作镇定,手却偷偷往背后藏,似乎想摸什么东西。
“三界餐饮联合执法工作组。”陆炎亮出证件,目光扫过那些“食材”,“接到举报,此地涉嫌无证经营、使用非法添加剂、虚假宣传、以次充好等多项违规行为。请配合检查。”
玉兔耳朵一下子竖得笔直,眼睛瞪圆:“胡说!我这是广寒宫内部福利,给吴刚大哥和……和宫里姐妹做点小吃,不算经营!那些材料都是……都是合理利用边角料!不死药边角料也是药!星砂粉……星砂粉那是为了增加口感!”
“哦?”食神走上前,用“意境检测筷”沾了点锅里的糊糊,放入口中一品,脸色顿时变得极其精彩,仿佛同时尝到了糖精、石膏、过期中药和墙灰的混合体,那股强行用微弱月华裹挟的“虚假清凉长寿”意境,更是粗糙得令人发指。“这‘口感’,怕是能崩掉大罗金仙的牙。这‘长寿意境’,虚浮空洞,如同画饼充饥,吃多了反而损耗本元清气!”
灶神检查那些麻袋,痛心疾首:“暴殄天物啊!三百年的月桂花,被你用急火烘成三十年都不如的枯草!天河星砂是炼器材料,不是食品添加剂!还有这些玉屑……这、这好像是广寒宫南墙根去年掉的那块砖?!”
玉兔脸越来越红,梗着脖子:“你、你们不懂!我这叫创新!传统月饼太腻,我这是清爽新口感!再说了,我又没卖多少钱……”
“没卖多少钱?”钟无艳判官冷笑,掏出一本账册(从玉兔刚才想藏的身后搜出),念道,“‘广寒玄霜不死月饼’,每盒八块,售价八十八下品仙晶,附赠‘嫦娥仙子开光照片’(实为模糊拓印)一张。已售出三千七百五十二盒,主要客户为地府新晋鬼差、人间暴发户修士、以及部分憧憬月宫的天庭底层仙吏……非法获利数额巨大啊,玉兔精!”
“我……我那是为了攒钱买新捣药杵!”玉兔急得兔耳乱颤,“那根旧的用了三千年,都不好用了!嫦娥姐姐又总说清修之地要俭朴,不肯拨款……”
“所以你就打起了偷盗不死药边角料、以次充好、虚假宣传的主意?”陆炎看着她,“甚至胆大包天,敢用‘不死’之名?”
玉兔蔫了,低着头玩衣角:“我、我就是看那些买的人傻钱多,想赚点零花……谁知道他们真信啊……我还特意加了点清凉意境,吃不死人的……”
“吃不死人,但会让人道心蒙尘,空耗钱财,滋生虚妄。”陆炎摇头,“你可知,地府已有鬼差因沉迷此物,工作失误,导致魂魄错投?人间亦有修士因此虚火上升,走火入魔?你这‘创新’,代价不小。”
玉兔脸色发白,显然没料到后果这么严重。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冷而带着怒气的声音:“玉兔!你又背着我捣鼓什么?”
一身素白宫装、清丽绝伦却面带寒霜的嫦娥仙子,带着一阵寒风走了进来。她先是冷冷瞥了一眼狼藉的“作坊”,目光在那些“天庭御药房”罐子上停留片刻,寒气更重:“你竟敢偷盗不死药边角料?”
“姐姐!我错了!”玉兔“噗通”一声跪下,抱着嫦娥的裙角,“我就是一时糊涂,想赚点钱……”
嫦娥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炎等人,敛衽一礼:“让诸位上差见笑了。是我管教不严,酿成此祸。该如何处置,请依法办理,我绝无异议。”
姜子牙正色道:“既如此,按《共同纲领》,‘玄霜点心坊’立即查封,所有非法所得收缴,涉事主犯玉兔需接受处罚并公开致歉。此外,不死药边角料失窃一事,也需向天庭药房做出说明赔偿。”
玉兔闻言,泪眼汪汪,好不可怜。
陆炎却忽然道:“且慢。玉兔虽有错,但其本意并非大恶,且广寒宫清冷,资源有限也是事实。与其简单处罚,不如给她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众人看向陆炎。
“玉兔,你擅捣药,本是与药材沟通的天赋。只是心浮气躁,走了歪路。”陆炎走到那口糟糕的大锅前,“你可敢与我比一场?就用你这‘作坊’里现有的、最普通的材料(排除那些非法添加的),各做一道点心,主题便是‘广寒清韵’。若你做得好,证明你有正道的潜力,处罚可酌情减轻,工作组还可帮你申请正规的经营许可和低息贷款,购置合规器具。若你做不好,或仍是歪门邪道,则两罪并罚,绝不姑息。如何?”
这是给机会,也是考验。
玉兔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可……可我只会捣药,正经点心……”
“无妨,我也用最普通的月宫材料。”陆炎示意工作组将那些非法添加剂和劣质材料封存,只留下真正的、品质尚可的月桂花(少量)、新鲜玄霜(殿外刮点)、月宫灵泉水,以及一些最基础的谷物粉。
“我、我比!”玉兔一咬牙,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面粉,“但我要求用我自己的玉杵和药臼!”
“可以。”
比赛地点就设在这偏殿前的庭院。听闻消息的吴刚也暂时停下了砍树,扛着斧头过来围观,沉默寡言的他,眼中也露出一丝好奇。
玉兔拿出她那根号称用了三千年、确实有些磨损但光华内蕴的玉杵和洁白药臼。她先是小心翼翼地收集最纯净的玄霜,挑选最新鲜饱满的月桂花,用灵泉水细细清洗。这一次,她摒弃了所有花哨念头,神情专注,仿佛回到了最初在月宫捣制仙药的时候。
“我的点心,就叫‘玄霜凝华·月桂清心糕’。”玉兔轻声说,将处理好的材料放入药臼,双手握住玉杵,开始捣制。这一次,她没有用蛮力,也没有急促,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玉杵起落间,仿佛与月宫的清冷韵律融为一体。淡淡的月华被她引动,融入药臼,与玄霜、月桂徐徐交融,散发出越来越纯净清凉的香气。
陆炎这边,则取出了万象乾坤锅(迷你版)。他没有用太复杂的食材,只是取了等量的玄霜、月桂、灵泉水,又加了一小把他自带的、蕴含五谷丰登意境的“百谷精粹粉”。他将所有材料投入锅中,没有生火,而是将锅悬于掌心,催动混沌气息缓缓流转。
“我的点心,名为‘冰魄归真·万象团圆酥’。”陆炎闭目,混沌道韵模拟月宫至阴至静的环境,却又在极静中孕育一点生机阳和(取自金乌陆珥的一缕暖意)。锅内材料在混沌气包裹下,自行旋转、交融、凝结,渐渐形成一个个月亮形状、外皮酥松、内里晶莹的小酥点,散发着令人心神宁静的月华清辉与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暖甘甜。
两人几乎同时完成。
玉兔的药臼中,凝出了一块巴掌大小、晶莹如冰、内嵌完整月桂花瓣的淡青色方糕,寒气内敛,清香扑鼻。
陆炎的锅中,则飘出十二枚小巧玲珑、形如满月的酥点,外皮雪白酥脆,隐约可见内部流转的月华与一丝金辉,冷热香气交融,奇妙和谐。
围观者无不深吸口气,感觉心神为之一清。
“请品尝。”陆炎对嫦娥、吴刚,以及工作组众人道。
嫦娥先取了玉兔的“月桂清心糕”,小小咬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纯净的月华与桂花香涤荡身心,连日的烦闷似乎都消散不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欣慰,看向玉兔:“此糕……甚好。有早年你为我捣制安神药时的纯粹。”
玉兔眼眶一红。
吴刚默默拿起一块陆炎的“万象团圆酥”,放入口中。酥皮即化,内里冰凉清甜中带着一丝暖意,仿佛寂寥广寒宫中,忽然照进一缕暖阳,却又与月宫清冷完美相融,丝毫不显突兀。他僵硬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低声道:“……不赖。”
众人纷纷品尝,皆点头称赞。玉兔的糕点纯净清凉,直指本心;陆炎的酥点阴阳调和,包容万象。风格不同,却都是难得的精品,远超之前那“不死月饼”不知凡几。
玉兔自己也尝了陆炎的酥点,呆立半晌,忽然对着陆炎深深一躬:“我……我服了。原来点心可以这样做,不用偷工减料,不用虚假意境,真正的材料,真正的心意,才能做出真正的美味……我错了,愿意接受一切处罚,以后……以后能跟您学吗?就学一点点……”
陆炎扶起她:“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处罚难免,但学艺之事,可容后商议。眼下,你先将‘玄霜点心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公开致歉并退还非法所得。然后,以你此次做的‘月桂清心糕’为起点,重新申请许可,堂堂正正做点心。若能坚持正道,太一膳府可提供技术指导。”
玉兔重重点头,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这次是悔恨与希望的泪水。
嫦娥仙子再次向陆炎等人致谢:“多谢陆府主与各位上差,不仅秉公执法,更为玉兔指明正道。广寒宫欠诸位一个人情。”
姜子牙依法办理了查封、罚没等手续,但对玉兔的处罚建议中加入了社区服务(为月宫及周边提供正规糕点)和强制学习《共同纲领》及食品安全条例的条款。
离开广寒宫时,红孩儿回头看了看那重新变得清冷的月宫,嘀咕道:“没想到查个黑作坊,还查出了个有潜力的糕点师。陆兄弟,你真是走到哪儿,挖人才到哪儿啊。”
陆炎望着脚下逐渐远去的太阴星,笑了笑:“三界餐饮要健康发展,不能只靠打击,也得引导和培养。对了,钟判官,回去提醒我,给地府申请一批‘正规渠道福利月饼’,给那些受害的鬼差们压压惊。”
钟无艳哈哈大笑:“成!就订玉兔那丫头将功补过做的第一批‘月桂清心糕’,让地府也沾沾月宫的清净气!”
祥云悠悠,载着工作组返回。月宫之事看似圆满解决,但陆炎心中那缕疑虑未消:玉兔偷盗不死药边角料,固然是她胆大妄为,但那些“天庭御药房·边角料处理”的罐子,流转到月宫的过程,是否太过顺畅了些?
他抬头望向深邃星空,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网,正在三界餐饮乱象之下,若隐若现。
“不急。”陆炎摩挲着万象乾坤锅,“水越浑,才好摸鱼。咱们慢慢‘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