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天三化的这一场戏，本就是李老五布下的一局棋。
让手下人去管线区试阀门、改记录，故意露出要动手的破绽，就是为了逼对面现身。
如果这几天过去，对面稳如泰山，毫无反应，那就说明没人盯着他，或者对方根本不在乎三化厂的死活。
那他就可以按原计划动手。到时候化工厂一炸，该拖下水，全被牵连，市里的注意力全被这场大事故吸引过去。
再把那七本要命的账一交，他和二哥就能借着这股东风快速洗白上岸。
可如果对面沉不住气，采取了行动，他就能根据对方的反应，顺藤摸瓜查出这背后到底是谁在搅局。
到时候立刻收手，后续行事再转入地下，步步为营。
这本该是一箭双雕的好棋，既试探了虚实，又提前演练了计划。
可现在，试剂厂突然被查，各厂连夜开始自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就像是一记重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根本无从判断。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树沙沙作响。斑驳的树影透过薄薄的窗帘投进来，在墙壁上晃来晃去。
李老五用力地揉了揉眉心，这种悬在半空、被人捏住命脉却又看不见敌手的滋味，让这个向来运筹帷幄的人，也生出了几分难以名状的烦躁。
他深吸了口气，再抬眼时，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与内敛，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现在三化、四化都开始自查，这风刮得太邪，很可能过两天，市里就会下正式的安全检查文件。
化工厂那边的人，先收回来吧。”
孟方海跟了他这么多年，自然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出了今天这一遭，化工厂这步棋算是彻底废了。
他沉默了几秒，才有些忐忑地问：“那……姓林的那几个科长，还要继续查吗？二爷那边反馈说，这次要查的人太多，他手底下也有些吃力了。”
“继续。”李老五将茶缸重重地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语气里透出一丝压抑的烦躁，“让王卫国他们跟着一起查。
就查私仇，特别是他们家里人搞出来的那些烂账！”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沉沉地盯着桌面，真是哪里都不痛快，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一旦江宁和李可欣的婚事定了，那他们只会更加被动。
他脑中突然闪过自己侄子李鹤洲即将举办的婚事，那天，哈市数得上号的大人物都会到场，如果真出了事……
李老五猛地坐直了身体，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这次的范围可以大一点。我给你一个名单，上面的人，挨个给我过一遍。
最主要查他们有没有私人的死仇，最好能找出跟段一帆情况差不多的。”
“好。”孟方海低声应下。
李老五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补充道：“段一帆那边，派几个人远远盯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
现在咱们的重心，还是放在查人这些事上，这才是破局的关键。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手，避免节外生枝。”
“明白。”孟方海看了他一眼，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老五一个人坐在宽大的书桌前，将那本黑色的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沈越、江宁还有王秉义等人的名字，名字之间还画着几条错综复杂的线。
他盯着那页纸看了许久。一个退伍兵，加上一个赌鬼，这样的组合可以直接排除了军区的人。
而他虽然掌握着整个哈市的地头蛇，但在这张名单上，唯一的例外，似乎只有沈越。
会是他吗？但为什么要费那么大的力气，去救一个毫不相干的段一帆？
……
果然不过两天，市里就下了正式文件。
一份《关于开展全市化工企业安全生产大检查的紧急通知》的红头文件，直接下发到了二化、三化、四化，还有市里所有大大小小的化工厂。
文件里的措辞极重，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即日起，全市化工企业全面开展安全自检自查。
重点排查管线老化、阀门失灵、安全装置失效等重大隐患。
各厂必须边生产、边排查，自查不合格的，一律限期整改，整改不到位，坚决停产整顿。
通知里还特意点了一句：市工业局将组织联合检查组，逐厂抽查，发现问题，从严从重处理。
这阵风，刮得比预想中的都要猛！
李老五的人全都撤了，化工厂这步棋，也算是彻底废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七月十五号。
机械厂的大礼堂，才七点半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后勤科的人正忙得脚不沾地，搬着长条桌和椅子进进出出。桌面上铺着崭新的红布，上面整齐地摆着白瓷搪瓷缸，还有一摞摞材料。
厂保卫科的人在门口一个个严格核对证件，旁边还站着几个神情肃穆的民兵，
这次的会议不仅有化工、石油、外地农机所的代表，还有军工单位和中央部委参与，安保级别一下子拉高了好几个档次。
内场的大礼堂得凭工作证和邀请函才能进，外围则由街道办和民兵协助维持秩序。
沈越就是街道办派过来帮忙的，街道办给他派了十几号人，主要任务是协助机械厂维持现场秩序。
立夏和贺源自然跟着他。
杨立夏今天难得拾掇了一下，头发用发蜡梳得偏分，看着比平时沉稳了不少，就是那张嘴还是闲不住。
他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下面，歪着头看着陆续进场的人，压低嗓门嘀咕着：“我草，这规格，宁哥真是厉害啊。”
“这还用说。我哥一直都很厉害。”旁边的贺源一向都是江宁的死忠粉，难得搭理了他一句。
杨立夏有些想笑，用手肘碰了碰他：“他又听不到！你这人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一提到宁哥，话匣子倒开了。”
贺源瞅了他一眼，眼神凉飕飕的，杨立夏笑着举起双手投降，不过也就收敛了几秒，很快又凑了过来，巴巴地嘀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