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明天开始,每一个靠近那片区域的人,都要在本子上写下名字和时间。
西侧围墙的缺口处,两个工人正拿铁皮和木条临时加固,准备明天正式封堵。以前松着的地方,一夜之间全绷起来了。
而这股骤然收紧的风,也顺着无形的网,刮进了李老五的书房里。
晚上八点多,窗外夜色浓稠,书房里的灯却亮得刺眼,四面墙都是深色的木质书柜,上面码着成排的书。
空气中是陈年纸张特有的气味,还合着淡淡的檀香,本该是让人心静的气息,此刻却勒得人喘不过气。
李老五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整个人陷在椅子里,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将他的脸色映衬得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微微眯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脑子里却像有千万根线在疯狂地绞缠,扯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孟方海站在他对面,脸色也不好看。
他咽了口唾沫,把今天的事一条一条地说完——孙副局长去了市试剂厂,各种大小的安全纰漏,厂长被约谈,生产科和保卫科被批……
说得嗓子都有点干,拿起桌角那杯凉茶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目前来看,算是巧合。”孟方海试图安抚,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孙德华今天去试剂厂的行程,是前几天就安排好的。
夏天温度高,化工产品容易出问题,每年这个时间点,分管的局长都会下去走一圈。只是偏偏就这么寸,试剂厂撞在了枪口上。”
李老五没有接话。
这事沈越安排得确实隐蔽,特意挑了城西的试剂厂。
那地方离三化十几里地,隔着大半个哈市,跟李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半点关系也扯不上。
七十年代的化工厂,底子大都是五几年建的老厂,甚至是苏联老大哥援建时留下的底子。
设备用了十几二十年了,管道锈了、阀门漏了、压力表坏了,但只要还能转,就没人想着换。
至于安全,那更是个笑话。哪有什么专门的安监部门天天盯着?全靠工人自己长眼睛。
巡检记录、压力表校验记录这些本子,平时就扔在操作台上落灰。
巡检的人到了点,揣着个手电筒去管廊底下转一圈,回来在表上打个勾,写上时间,这事儿就算结了。
上头的人也不瞎,可穷啊,市里钱粮吃紧,能凑合就先凑合着。只要不出人命,谁也不愿去捅这个马蜂窝。
但想找问题?都不用特意去选,车间里转一圈,一找一堆,还是普遍的现象。
“太巧了。”过了许久,李老五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甚至称得上温和,却透着一股子浸到骨头里的寒意,
“这边才刚动,化工厂那就开始严查。你说这是巧合?”
“二爷也帮忙查了。”孟方海斟酌着措辞,“试剂厂那的问题一直都存在,以前都是人来之前提前准备好。这次捅得有点大,看起来就是正常的视察。”
“看起来?”李老五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讥诮。
他抬起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灯罩积了一层薄灰,光线被压得发黄,在墙上投下一圈模糊的光影。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虫鸣依旧。李老五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换了一个方向:“段一帆那边,怎么说?”
孟方海明显松了口气,顿了一下,然后才往下说:“院子在柳树屯东头,有人守着。一个姓王的退伍兵,三十来岁,主要负责看守,寸步不离。”
他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一个姓孙的,也是三十来岁,干瘦。这个人平时在院子里干些杂活,熬药、烧火、买菜。
但那股流里流气的劲儿藏不住,一开口就是街上那套。”
“退伍兵,加一个混混?”李老五把这两个信息在嘴里过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撇了撇浮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什么好茶,可眼神却冷得像冰,“这两人,具体什么来路,查到了吗?”
“查了。”孟方海说,“姓王的那个,之前在市一钢铁厂,后来家里老娘出事,就回了村里,现在是村上的民兵队长。
另外一个叫孙德胜,原来开三轮车拉货,后来赌上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跑了,孩子跟着他爸妈过。
四月份就没人见过他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老五听完,没有说话,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他把这几个信息在脑子里摆了一遍又一遍,怎么摆都对不上,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段时间,他的动作算是比较密,一直就绷着神经。而突然查到段一帆竟然没死,更让李老五心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知道段一帆还活着的事,说起来同样阴差阳错。
孟方海这么多年一直暗地里替李老五做事,手下的混混不少,前几天就听下面一个小混混说什么他们村有个疯丫头,喊着“哥哥、麻花手”。
原本大家就当一个笑话听,但话传到孟方海耳里,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因为段一帆的事是他亲手安排的,对方家里什么情况,还有后来被抓后,又被李可欣送到二爷那里备受折磨的事,他都一清二楚。
这一查,果然就查到了柳树屯那个院子。段一帆不仅没死,还被人好好地养着。
他当时安排人接触段一帆的时候,做得隐蔽,倒也不担心段一帆会出来指认他们。
但偏偏段一帆不仅被救,还有人安排了一具尸体伪装成了段一帆的尸体,骗过了他们。
救人、治病、躲过追踪……能做到这些事的人,绝对不容小觑,更不是一般的人。
段一帆和李可欣有仇,对方救他,那一定也是和他们李家有仇的,李老五这么谨慎的人,怎么可能当这件事没发生一样。
如果这个人真的一直暗中盯着他们李家,或者一直盯着他,那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