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道终于走到了尽头。
两侧挤压了许久的山壁向外敞开,原本逼仄的视野豁然开朗。
风停了。
耳边的呼啸声瞬间消失,周遭安静得让人耳膜发胀。没有了风的吹拂,空气里那股腥臭味变得极其浓烈,直往人的口鼻里钻。
秦玉走在最前面。
靴底踩在湿软的泥地上,压出轻微的水声。
前方没有路。
只有一片林子。
这林子长得极怪。树都不高,最高的一棵也不过三丈。树冠交错在一起,枝干扭曲纠缠,把本就灰暗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
树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黑色,表皮向外翻卷,裂口处挂着暗黄色的黏液。一滴黏液从树皮上滑落,砸在下方的落叶上,冒出一缕刺鼻的白烟。
树叶发暗,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最诡异的是地面。
林子里的地面上,铺着一层白雾。
雾气不厚,刚好没过脚踝。它不往上飘,只贴着泥地缓慢流转,把地面的根须和坑洼全部遮掩。
秦玉在距离林子边缘数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
楚云飞跟在他身后,随即站定。
李峰和林子豪也相继停下。
秦玉垂下视线,看向脚边。
从狭道出口,一直延伸到林子边缘,长着一片低矮的杂草。
草叶边缘锋利,透着淡淡的紫。
草是齐的。
没有人伸手采摘。
也没有人在这里停留踩踏。
先前进去了那么多宗门弟子,方才退出来的散修也从这里经过。
可这片草地完好无损。
这就意味着,从这里经过的人,根本没有心思在这里逗留,要么是急着往里冲,要么是拼了命往外逃。
林子豪盯着林中那层流转的白雾,喉结上下滚了滚。
“老三,这地方透着邪门。”
“咱们还进不进?”
李峰没有说话,从怀里抽出那卷泛黄的兽皮。
单手一抖,兽皮在半空中展开,指尖在兽皮中央的一处位置重重一点。
“图上标得清楚,方圆百里之内,只有这一处绿圈距离我们最近。”
“即使我们换个地方照样也是这般,除非我们不要宝贝了。”
楚云飞转过身,视线扫过右侧那条通往外围的退路。
“方才那几名散修,刚刚从这林子里退出来。”
他看着秦玉的侧脸。
“他们身上的伤,我们都看清楚了。”
“这林子,不能照直闯。”
四人停在林外的巨石旁。
身后狭道吹来的残风,在触碰到林地边缘的瞬间,便被那层白雾彻底吞噬。
林子里的紫褐色树叶,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秦玉没有立刻开口。
他手腕微微一翻,腰间的储物袋袋口亮起一抹微光。
几株暗紫色的灵草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之中。
草叶边缘生着一圈细密的白色绒毛,根部还带着一撮湿润的黑泥。
浓郁的灵气从草叶间散发出来,将周围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腥臭味冲刷掉了一大片。
这正是方才那名散修汉子临走前留下的谢礼。
秦玉将握着灵草的手向前递出半寸。
“用这个。”
林子豪盯着秦玉掌心的那几株灵草,眉头瞬间皱成了一团。
“这个?”
他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其中一片叶子的边缘。
叶面上的白色绒毛扎在指肚上,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感。
“老三,你认得这草是什么来历?”
秦玉摇了摇头。
“名字不清楚。”
他的指尖在草根处的黑泥上捻了两下。
“但这草就生在毒瘴林中。”
“能在这种毒气弥漫的地方活下来,它本身就有抵御毒瘴的本事。”
林子豪手指猛地一缩,松开了那片叶子。
“真的假的?”
他将两根手指在自己的衣摆上用力蹭了蹭。
“这鬼地方长出来的东西,该不会草本身就带着剧毒吧?”
秦玉将其中一株灵草举到面前。
“没有毒。”
“方才拿到手时,我已经用灵力验过了。”
楚云飞看着秦玉手里的灵草,略一沉吟。
“想必那汉子也清楚这草能挡瘴气,这才拿来当做谢礼。”
林子豪挠了挠后脑勺,满脸不解。
“既然这草有用,他们为何不继续往前走,反而退出来了?”
他抬起手臂,指向后方狭道的方向。
“都走到这儿了,眼看着宝贝就在前面,谁舍得走?”
秦玉将视线投向林子深处。
“你看他的人出来时成了什么模样。”
“两条胳膊烂成那样,毒气顺着经脉直逼心脉。”
秦玉转过头,看着林子豪。
“有这草,也挡不住全部瘴气。”
“更何况,这林子里藏着的,绝不仅仅是瘴气。”
他抬起手,指着白雾中若隐若现的一道树干裂口。
“里面还有防不胜防的毒物。”
“稍有不慎,便会把命搭进去。”
林子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一条通体发黑的细长软体虫子,正从白雾里钻出来,顺着树干快速向上爬行,转眼间便没入暗紫色的树叶之中。
脖子向后一缩,林子豪连连点头。
“也是。”
秦玉将手里的灵草分出三株,分别递给三人。
林子豪接过灵草,盯着那暗紫色的叶片看了足足两息。
牙齿一咬,他将整株灵草一把塞进嘴里。
上下颌用力合拢,牙齿切断了灵草的茎秆。
浓烈的苦涩汁液瞬间在口腔里炸开。
那种苦味带着一股刺鼻的土腥气,直冲脑门。
林子豪整张脸瞬间皱成一团,眉毛拧成了疙瘩,五官紧紧挤在一起。
“呸!真苦!”
他含糊不清地抱怨着,右手举起,在脸颊旁不停地扇着风,试图驱散那股直冲鼻腔的怪味。
“这什么破草,比黄连还苦十倍!”
他一边说,一边用舌头将嘴里的草渣顶到腮帮子一侧。
秦玉看着他。
“别抱怨了。”
“想活命赶紧吞下去,别枉费人家一番好意。”
楚云飞没有丝毫犹豫,将灵草放入口中,咀嚼两下,喉结滚动,直接咽入腹中。
李峰也依样服下,面不改色。
秦玉自己留了一株在手里,将其余的放入口中服下。
林子豪捏着鼻子,正准备将嘴里的草渣硬生生咽下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林子深处猛地撕裂出来。
声音极度扭曲,带着一种喉管被强行撕裂的破音。
声波穿透层层紫褐色的树叶,撞开贴地的白雾,重重砸在四人的耳畔。
林子豪吓得浑身一哆嗦,肩膀猛地一缩。
嘴里还没嚼碎的草渣,顺着嗓子眼直接滑了下去。
粗糙的草叶刮擦着食道,呛得他弯下腰,连连咳嗽,眼泪都咳了出来。
楚云飞脸色微变,低声唤道:“阿玉。”
秦玉抬起手,轻轻按在楚云飞的手背上。
视线穿过林子边缘的树干,直直刺入白雾深处。
“看来又有人遇险了。”
“待会进去,一定要小心。”
那一声惨叫消散之后,林子里依旧一片死寂。贴着地面流转的白瘴,依旧被无形的边界锁在林地以内,没有一丝向外飘散。
而尽数服下灵草的四人,药力开始在其体内化开。周身淡淡的微光悄然升起,将他们包裹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