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靴底狠狠踏破浅水洼。
泥水四下飞溅,打在遍生青苔的石壁上,迸出细碎声响。
脚步声骤然顿住。
狂风顺着狭道呼啸灌入,把秦玉身上玄色袍摆向外掀起,越过凸起的巨石,露出一截衣料。
转角之后,为首那名汉子身形猛地僵住。
右脚还泡在冰冷水洼当中,左手已然按上腰间刀柄,拇指将刀格推开半寸。
金属摩擦的脆响穿透风声,听得分外清楚。
巨石后方。
李峰拇指同样抵在剑格,长剑自鞘内滑出寸许,溢出一声低沉的剑鸣。
林子豪跨出半步,将楚云飞大半身子挡在自己身后,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已经扣住腰间的迷你千机伞。
唯独秦玉岿然不动。
他立在巨石边缘,任凭狂风把衣角反复抽打石壁。
狭道之内,气氛绷到极致,死一般的沉寂。
唯有崖顶不断渗落的水滴,砸进泥坑,滴答、滴答,单调地往复回响。
两边谁都没有抢先动手拔刀。
足足僵持三息。
为首的汉子缓缓把刀刃推回刀鞘。
他抬眼,视线越过那块突兀的巨石,直直对上秦玉那张神色平静的脸。
汉子脸颊肌肉狠狠抽动几下,一身浓烈戒备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五味杂陈。
目光再往后一扫,他看见了站在秦玉身后的李峰。
天元城祭坛那一幕,秘境之中所有人都亲眼目睹过。
青玄门力保的秦当家,还有老城主的幼子李二公子。
“秦当家。”
汉子开口,嗓音被山风吹得沙哑。
“李二公子。”
秦玉自巨石之后迈步走出来,玄色衣摆擦过湿滑石面。
目光落向对面一行人。
汉子身后还跟着三个人,四人身上全是灰扑扑的散修装束,沾满黑沉沉的泥浆。靠后的两名同伴互相搀扶,脚步虚浮,大半体重都倚在岩壁之上。
身上不见刀剑劈砍的伤口,可裸露在外的皮肤泛着一层诡异紫黑,皮肉翻卷溃烂,不断往外流淌黄绿色脓水。一道道黑色毒纹顺着肌肤往上爬,没入衣领之下。
汉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开口既不问来意,也不试探虚实,只吐出一句告诫。
“别进去了。”
他抬手指向身后幽深的狭道深处,“里面太凶。”
秦玉在距离汉子三步之外站定。
“里面是什么。”
汉子轻轻摇头,风霜刻满的脸上,写满后怕与苦涩。
“说不准。”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后负伤的同伴,“我们都没敢往深处闯,刚摸到外围,就折损了好几个弟兄。”
汉子重新转回目光看向秦玉。
“方才在里头,剩下的人为了赌一把继续探路还是就此撤退吵了一架。一心想搏机缘的,留在了里面。我们几条不想白白送命的,退了出来。”
秦玉越过汉子肩头,望向狭道深处。入目只有扭曲的岩壁,以及望不透底的沉沉昏暗。
“这道窄沟后头,究竟藏着什么?”
汉子又是一声长叹。
“看着只是一道容单人通行的狭口,可穿过这一段,里面却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大林子。”
他抬手示意那两名相互搀扶的伤员上前两步。
“林子之内瘴气弥漫,毒物神出鬼没。”
一名伤员伸手扯开破烂不堪的衣袖,衣料早已被毒物腐蚀得千疮百孔。整条手臂肿粗一圈,表皮布满密密麻麻血泡,不少已经破开,露出底下发黑的血肉。
“伤,就是在林子边上沾染上的。”汉子望着那条手臂,“防不胜防,稍不留神便会遭到毒物袭扰。”
秦玉见状便要上前。
身后楚云飞低声唤道:“阿玉。”
秦玉背对着他,右手轻轻抬了抬,示意无妨。
走到伤员面前,低头打量那一条溃烂肿胀的臂膀,一股腥腐臭味直冲鼻腔。他并不伸手触碰伤口,自腰间储物袋取出一方巴掌大小白玉盒。
拇指一拨,盒盖弹开,盒内整整齐齐排布一排细如牛毛的银针,针身流转淡淡寒光。
秦玉两指捻起一根银针。
“忍着。”
话音落,银针迅疾刺入伤员上臂穴位。
伤员身子猛然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秦玉手上动作不停,指尖起落飞快,三根银针呈品字形扎下,死死封住毒气向上奔涌的经脉。
紧跟着第四根针,精准扎进肿得最厉害的血泡正中。
噗——!
黑色毒血顺着针管喷涌而出。
毒血滴落在脚下积水之中,嗤的一声腾起一缕刺鼻白烟,地面泥土当场被腐蚀出一块焦黑小坑。
秦玉拔针,手腕一抖,将针尖残余毒血甩在石壁上,又走向第二名伤员,依样施针。
片刻过后。
两名伤员手臂的肿胀消下去大半,原本灰败死色的脸面,总算透出几分活人的苍白,呼吸也渐渐平稳。
秦玉把银针尽数收回玉盒,合上盖子。
“毒气侵入经脉已经很深,我只能替你们压住最凶险的毒势,护住心脉。”
他看向二人,“余下的余毒,得寻一处安稳地方,自行运功慢慢炼化。”
两名伤员膝盖一弯,扑通跪倒在泥水之中。
“多谢秦当家救命大恩!”
那名领头汉子也抱拳深深躬身。
“秦当家的恩德,我等弟兄没齿难忘。”
直起身,他在怀中摸索一阵,掏出几株裹着湿泥的灵草。草叶泛着奇异暗紫,叶缘生一圈细密白绒,浓郁灵气散开,稍稍压过周遭弥漫的腐臭。
汉子双手捧着灵草递过来。
“这是我们拼着性命,在林子边缘采得的几株灵草,权当谢礼,还望秦当家莫要嫌弃。”
秦玉没有推辞,伸手接过,随手收进储物袋。而后向旁边让开半步。
汉子再次一抱拳:“秦当家诸位,多多保重。”
说完,便带着三名弟兄,顺着狭道向外离去。脚步声由近渐远,直到四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之后。
林子豪才从楚云飞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低头望着地上那一滩还在袅袅冒烟的黑水,狠狠咽了口唾沫。
“老三。”林子豪嗓音微微发紧,“这地方这般凶险,还没深入,就已经折进去不少人。”
他抬手指向狭道幽深的内里,“咱们,还要往里进?”
秦玉转过身,拍了拍手上沾的尘土,目光落到林子豪脸上,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方才是谁,还在惋惜错失骨青藤?”
“怎么,这会儿反倒怯了?”
林子豪脖颈一梗,胸膛猛地挺起来。
“谁说我怕!”
他嗓门陡然拔高,“我林子豪的字典里,就没有‘怕’这个字!”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脚,大步朝着狭道深处闯去。
啪嗒。
靴子重重踏进一处水洼,泥水溅满裤腿。
林子豪脚下猛地定住,就这么金鸡独立僵在原地,足足两息。
慢慢扭过脖子,脸上堆起一脸尴尬的笑。
“嘿嘿。”
他往后退开一步,把通路让出来。
“老三,你先走!”
秦玉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没出息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