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八年三月二十九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春日的阳光依旧准时越过东边城墙,洒在这座经历了半个月“魔音骚扰”的城池上。气温十摄氏度,湿度百分之四十六,微风轻拂。从气象上说,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春日清晨——不冷不热,不干不湿。
但从气氛上说,南桂城已经变了。
那该死的歌声,还在继续。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
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打打打打打打打死运费业,
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
一百二十六分贝的巨响,从地下四面八方传来,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没有一刻停歇,没有一秒间断。那闷闷的、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从地底伸出来,死死掐住每个人的耳膜。
街道上,行人明显少了。不是因为天气冷——十摄氏度根本不算冷——是因为那声音太吵了。人们宁愿躲在家里,用棉被捂住头,也不愿在外面被那魔音折磨。
卖早点的铺子还开着,但生意冷清。老板站在门口,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声音完全被那巨大的歌声淹没。偶尔有几个顾客,也是匆匆买了就走,不愿多待一刻。
挑水的夫役挑着扁担,木桶里的水随着步伐摇晃,但他们的脚步明显比往常快。不是赶时间,是想早点干完活,早点回家躲着。
扫街的民夫挥着竹帚,但扫几下就要停下来,揉揉耳朵,脸上带着痛苦的表情。
城中的树木依然披着嫩绿的新装,老槐树的芽苞已经舒展开来,柳树的枝条更加柔软。但没有人欣赏这些春色。鸟儿也少了——它们受不了这持续不断的巨响,纷纷飞往城外。
百姓们不再悠闲地晒太阳、聊家常。他们缩在家里,用各种方法隔绝声音——棉被、棉花、布条、甚至用水灌进耳朵。但都没用。那声音从地下传来,穿透一切。
这就是南桂城的现状。
一首歌,毁了一座城。
有趣的是,并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讨厌这首歌。
起初,当那巨大的歌声第一次响起时,有不少人其实是高兴的。
那些本来就喜欢《打死云》这首歌的人,听到这巨响版本,简直乐疯了。
“纱布的老,老爸爸,老爸,老爸……”有人在自家院子里跟着唱,摇头晃脑,好不快活。
“打打打打,打死运费业!”有人在街上高声应和,引来一片笑声。
他们不用再躲着家人偷偷听了——这声音这么大,全城都能听到,想躲也躲不掉。他们光明正大地听,光明正大地唱,光明正大地享受着这首“神曲”。
更重要的是,这首歌让那个高高在上的三公子吃了瘪。
运费业是谁?大将军运费雨的儿子,从小锦衣玉食、要啥有啥。这种人,平时走在街上都是鼻孔朝天,哪会在乎普通百姓的感受?
可现在呢?他被这首歌折磨得死去活来。据说每天躲在太医馆里,用被子蒙着头,像只缩头乌龟。
想到这里,那些人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让那个三公子狂!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活该!谁让他平时那么嚣张!”
“唱!继续唱!唱到他崩溃为止!”
他们唱得更欢了。
但这种狂欢,并没有持续太久。
三月二十九日上午,气温升到十九摄氏度。阳光暖洋洋的,正是干活的好天气。
那些爱听歌的人,该干活了。
农夫要下地,小贩要摆摊,工匠要做工,挑夫要挑担。各行各业的人,都得开始一天的劳作。
然后,问题来了。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那声音还在响。
他们开始干活,但那声音像魔咒一样,在耳边挥之不去。他们想专心干活,但根本集中不了精力。那“打打打打”的节奏,那“打死运费业”的歌词,一遍又一遍地钻进脑子,干扰着每一个动作。
农夫锄地,锄着锄着就忘了该锄哪儿,愣愣地站在原地,听着那歌声发呆。
小贩卖东西,顾客问价,他张口就来:“打死运费业,三文一斤……”顾客愣住,他自己也愣住。
工匠做活,一锤子下去,不是砸在钉子上,是砸在自己手指上。疼得直跳脚,耳边还是那“打打打打”的声音。
挑夫挑担,走着走着就走错了方向,迷迷糊糊地绕了一大圈,才猛然惊醒。
一个上午下来,所有人都发现,自己的活儿干得一塌糊涂。
该锄的地只锄了一半,该卖的东西只卖了几件,该做的活只做了一点点,该挑的担子还在原地。
整个南桂城的劳动力,全面下降。
三月三十日,情况更糟。
那些原本爱听歌的人,开始讨厌这首歌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心疼三公子,是因为他们受够了。
“怎么还在唱啊?”有人抱怨。
“三天三夜了,不累吗?”有人揉着耳朵。
“我昨晚一夜没睡着,今天干活完全没精神。”有人打着哈欠。
“我家的地三天没锄了,草都长出来了。”有人愁眉苦脸。
“我三天没做生意了,再这样下去要喝西北风了。”有人叹气。
那些曾经跟着唱的人,现在开始骂了。
“谁他妈弄的这破玩意儿?赶紧给我拆了!”
“再唱下去我要疯了!”
“三公子?我现在也快崩溃了,跟他一样!”
但骂归骂,那声音还在。
三月三十一日,粮食产量统计出来了。
比正常时期下降了四成。
四月一日,税收统计出来了。
比预期少了五成。
当天下午,湖北区巡抚衙门的公文送达南桂城——
“南桂城连续多日遭受不明音源干扰,劳动力严重受损,粮食产量下降,税收不达标。经核定,南桂城即日起被列为‘贫穷城池’,免除本季度所有赋税,由朝廷拨发救济粮款,以纾民困。”
消息传开,全城哗然。
“贫穷城池”?南桂城?
这座湖北区重镇,虽然不是最富裕的,但也从不贫穷。如今竟然被贴上“贫穷”的标签,成为需要朝廷救济的对象。
耻辱。
奇耻大辱。
而造成这一切的,就是那该死的歌。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那歌声还在响。
但这一次,没有人跟着唱了。
所有人都在恨。
恨那首歌,恨那个弄出这首歌的人。
太医馆内,九个人缩在一间屋子里,用棉被堵住窗户,用布条塞住耳朵,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那歌声,还是穿透了一切。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三公子运费业蜷缩在角落,双手捂着耳朵,眼神空洞。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每次刚要睡着,那“打死运费业”就把他惊醒。反复循环,循环反复。
他的黑眼圈深得像涂了墨,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鸡窝。那个贪吃贪睡、每天要吃五碗烧鹅的三公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那声音一响,他就反胃。烧鹅、猪肉、牛肉、羊肉,什么都吃不下。
“啊……”他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呻吟,声音沙哑得像破锣,“要是被我本公子发现了……我一定不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为什么要如此干扰我……我跟你有仇吗……你为什么一直播放《打死运费业》……”
红镜武蹲在他旁边,难得没有吹牛。他咬牙切齿地说:“如果让我伟大的先知发现你……我一定要把你所有的乐器全部摧毁……以解我心头之恨……”
耀华兴靠在墙边,眼神呆滞。她已经三天没睡好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葡萄氏-寒春抱着妹妹林香,姐妹俩挤在一起。寒春轻轻拍着林香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但林香还是不停地发抖。
公子田训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眉头紧锁。他试着思考对策,但那“打打打打”的声音一直在干扰,根本没法集中精力。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身旁,无痛症让她对声音不那么敏感,但那持续不断的巨响还是让她有些不适。她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赵柳握着短刀,手指关节发白。她想冲出去找那个该死的刺客,但找了三天都找不到,现在只能干坐着。
心氏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她也在听那声音,但不是被动地听,是在分析。声音的来源、传播的方向、可能的埋藏点……她在脑中反复推算。
就在这时,耀华兴忽然张开嘴,唱了起来——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她。
耀华兴眼神空洞,继续唱着:“纱布的沙沙拉,沙拉的沙拉,沙拉,沙拉,沙拉,打打打打……”
葡萄氏-寒春也张开嘴,跟着唱:“打打打打打打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打死运费业……”
公子田训睁开眼睛,嘴唇微动:“打打打打打打,打死打死运费业……”
红镜武、红镜氏、赵柳,甚至心氏,都跟着唱了起来。
“打打打打打打打打死运费业!”
九个人齐声合唱,声音虽然不大,但在那巨大的背景音中,格外诡异。
运费业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们。
“你们……你们怎么也唱?!”他嘶声喊道。
众人停下歌声,看着他,然后——
“嘿嘿嘿。”
八个人同时笑了出来,只有心氏嘴角微微扬起。
耀华兴笑着说:“三公子,别怕。我们不是骂你,是陪你。”
葡萄氏-寒春点头:“对,陪你一起疯。”
公子田训说:“既然躲不掉,就面对它。”
赵柳说:“你听了一万遍,我们也听了一万遍。要疯一起疯。”
红镜武难得正经:“我伟大的先知判断,这首歌现在不是你的噩梦,是我们的噩梦。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运费业看着他们,眼眶渐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氏忽然说:“别唱了。省点力气。”
众人停下。
心氏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棉被的一角,看向外面。
“这声音必须除掉。”她说,“不是为三公子一个人,是为全城。”
公子田训点头:“你说得对。再这样下去,南桂城就完了。”
赵柳握紧刀:“怎么除?我们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心氏沉默片刻,说:“那就再找。更大规模地找。”
“更大规模?”耀华兴问。
心氏转身,看着众人:“出动全城的人。所有士兵,所有百姓,一起找。一寸一寸地搜,一尺一尺地挖。挖地三尺,不,挖地十尺。总能把那些东西挖出来。”
公子田训眼睛一亮:“这个方法可行。人多力量大。”
赵柳皱眉:“可是百姓愿意吗?他们又没被这首歌折磨……”
话没说完,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冲到窗边,掀开棉被向外看去。
街道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有士兵,有百姓,有老人,有青壮年,甚至还有半大孩子。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锹、铲子,各种挖地的工具。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愤怒。他高声喊道:“南桂城的父老乡亲们!那该死的歌已经唱了三天三夜!我们受不了了!再这样下去,南桂城就完了!”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应和声。
“对!受不了了!”
“必须把那东西挖出来!”
“我三天没睡觉了!再唱下去我要疯了!”
中年男子继续说:“不管是谁弄的这破玩意儿,我们都要把他揪出来!不管那些东西埋得多深,我们都要挖出来!为了南桂城!为了我们自己!”
“为了南桂城!为了我们自己!”
喊声震天。
运费业看着窗外这一幕,愣住了。
那些人,不是来骂他的。
是来帮他的。
或者说,是来帮他们自己的。
因为这首歌,已经不再只是针对他一个人。
它折磨着每一个人。
四月一日清晨,南桂城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搜索行动,正式拉开序幕。
一万人。
整整一万名士兵和百姓,组成了上百支搜索队,覆盖全城每一个角落。
林太阳亲自担任总指挥。他站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宣布规则。
“搜索方法:听声辨位!声音越大的地方,离乐器越近!用耳朵听,用脚走,用手挖!挖到为止!”
“搜索范围:全城!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每一座房屋,每一片空地,都要搜到!”
“搜索深度:先挖三尺,不够就挖五尺,还不够就挖一丈!挖到为止!”
“搜索时间:从现在开始,直到找到所有乐器为止!一刻不停,一天不休,直到胜利!”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直到胜利!”
“直到胜利!”
“直到胜利!”
搜索开始。
一万人在城中散开,如同一张巨大的网,覆盖每一个角落。
太医馆后院外的小树林里,一队人正在搜索。他们竖起耳朵,仔细分辨声音的大小。越往里走,声音越大。
“这里!声音最大!”有人喊道。
众人围过去,开始挖地。
一尺、两尺、三尺……什么都没有。
“继续挖!”队长下令。
四尺、五尺……还是没有。
“再挖!”
六尺……
“当!”
铁锹碰到一个硬物。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很快,一个包着铁皮的竹筒被挖了出来。竹筒的一端还在发出巨大的声音——
“老纱布,老爸爸,老爸,老爸……”
“找到了!”有人欢呼。
队长二话不说,举起铁锹,狠狠砸下去。
“砰!”
竹筒被砸扁,声音戛然而止。
“继续!还有!”
醉香楼后面的小巷里,另一队人挖出了第二个乐器。
烧鹅店附近的街角,第三队人挖出了第三个乐器。
城东的废弃宅院里,第四队人挖出了第四个。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每挖出一个,就有一处声音消失。
那些曾经被魔音折磨得死去活来的人,听到声音消失的那一刻,简直要哭出来。
“终于……终于停了……”
“我快疯了,终于……”
“继续!还有!”
四月一日到四月五日,五天的地毯式搜索,挖出了十三个乐器。
只剩下最后两个。
但这最后两个,也是最难找的两个。
它们埋在更深的地方,埋在更隐蔽的角落。声音传播出来后,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很难准确定位。
但没有人放弃。
一万人继续搜索。
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每一寸土地,都不放过。
四月六日清晨,搜索继续。
城西一处废弃的枯井旁,一队人正在搜索。枯井很深,下面黑漆漆的,没有人下去过。
“声音好像是从井里传出来的。”有人说。
队长探头看了看井口,咬咬牙:“下井!”
几个年轻人系上绳索,下到井底。
井底漆黑一片,他们点燃火把,四处查看。
在井壁的一个凹陷处,他们发现了两个并排放着的竹筒。
“找到了!两个都在这里!”
众人欢呼。
竹筒被吊上来,当场砸碎。
最后两个乐器,被摧毁了。
那持续了整整十天的魔音,终于彻底消失了。
全城一片寂静。
那种久违的、真正的寂静,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欢呼声爆发。
“赢了!我们赢了!”
“终于清静了!”
“该死的歌,终于没了!”
人们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亲吻大地。有人仰天长啸,发泄着这十天的憋屈。
太医馆门口,运费业站在那里,听着那终于消失的魔音,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解脱。
耀华兴等人站在他身边,也都红了眼眶。
红镜武难得安静,只是拍了拍运费业的肩膀。
心氏靠在墙边,闭着眼睛,嘴角微微扬起。
城外三里坡,那片茂密的小树林中,刺客演凌躲在一棵大树后面,透过树叶的缝隙,远远望着南桂城。
他的脸色惨白。
那持续了十天的歌声,刚刚停了。
不是他关的。
是被他们挖出来的。
“一万人……”他喃喃道,声音发抖,“他们竟然出动了一万人……”
他想象着那一万人在城中搜索的场景,心里一阵发寒。
那些他辛辛苦苦制作的乐器,一个接一个被挖出来,一个接一个被砸碎。十五个,全部没了。
他的心血,全毁了。
更可怕的是,那些人的决心。
一万人的决心。
“他们竟然比我的决心还要大……”演凌的声音越来越低,“那岂不是迟早把所有的乐器都搜出来?不啊,要是全部搜出来了,我的骚扰计划岂不是破产了?”
他越想越慌。
“怎么办……怎么办……”
他蹲在树后,抱着头,浑身发抖。
“该不会……该不会《打死运费业》……就这么破产了吧……”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南桂城,眼中满是恐惧。
城里,欢呼声隐约传来。
那是胜利的欢呼。
而他,只能躲在这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夫人……”他喃喃道,“我想你了……”
春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的欢呼声,越来越响。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