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七年十二月八日清晨,记朝治下湖北区南桂城。
连续三日的大雪在昨夜后半夜终于减弱,但天空依旧阴沉,云层厚重如铅。气温维持在零下二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八十,这种湿冷已让城中居民麻木——或者说,已无力感受。街道积雪深及大腿,许多低矮房屋只露出半截门窗,烟囱冒出的炊烟在寒冷空气中几乎凝滞不动。
超级大雾开始缓慢褪去。从能见度不足十米的浓雾,渐渐转为能见度约三十米的大雾。这变化微乎其微,但在连续三日被困雾中的人们看来,已如同云开见日。街道轮廓重新显现,房屋的屋檐、牌坊的轮廓、远处城墙的垛口,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水墨画中淡去的笔触。
滚雪球灾害在黎明时分终于停止。
最后的撞击发生在寅时末。一个直径约十八米的雪球从东北方向滚来,撞在城墙东段。撞击声依旧沉闷,但之后,再没有新的雪球滚来。丘陵方向的隆隆声渐息,只有风雪呼啸依旧。
城中一片狼藉。街道上散落着雪块、碎木、瓦砾。几处房屋完全倒塌,残垣断壁在雪中露出焦黑的木梁。其他房屋也多受损,屋顶被砸穿,墙壁开裂。但幸运的是,由于持续三日的救援,大部分百姓已转移到安全处,伤亡被控制在最低限度。
救援工作仍在继续,但节奏已放缓。士兵和民夫们疲惫不堪,许多人直接在雪地上坐下休息,顾不得寒冷。他们脸上结着冰霜,手冻得红肿,棉衣被雪水浸透又冻硬,行动时发出咔嚓的摩擦声。
心氏在辰时初终于停下来。
她靠在一处尚未完全倒塌的屋檐下,解下雪橇,坐在门槛上。铁制雪橇板沾满雪泥,边缘有数道新添的划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多处冻伤,指甲缝里有血渍,是清理废墟时留下的。手臂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双腿肌肉因长时间高强度滑行而颤抖。
但她救了许多人。
具体多少,她没数。也许上百,也许更多。在能见度极低的雾中穿梭,在积雪深厚的街道上飞驰,将一个个受困者带出险境。她不敢停,因为每一次停顿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现在,终于可以停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肺部刺痛,但意识清醒。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些呼救声、哭泣声、感激声。她甩甩头,将这些声音赶走。
“姑娘,喝口热水吧。”一个老妇人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水。
心氏睁开眼,接过碗:“谢谢老人家。”
汤是简单的姜汤,加了点红糖,温热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老妇人看着她,眼中满是感激:“我儿子是你救出来的。他被压在房梁下,要不是你来得快,恐怕就……”
心氏摇摇头:“是大家一起救的。”
喝完汤,她感觉体力恢复了些。将碗还给老妇人,重新绑好雪橇。灾情缓解,但还有事要做。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太医馆。
连续三日的救援,她几乎忘了那个地方。不,不是忘了,是潜意识里觉得那里应该安全。太医馆在城南,相对远离撞击点,而且有三公子运费业在,七星客应该会照顾他。
但真的安全吗?
心氏站起身,朝太医馆方向滑去。速度不快,每秒十米左右——她太累了,无法维持高速。街道上的救援人员看到她,纷纷点头致意。这三日,这个河北女子的身影已成为救援的标志,许多人不知道她的名字,但记得那蓝色的披风和飞驰的速度。
与此同时,在其他街区,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七人也陆续停下了救援工作。
红镜武瘫坐在雪地上,背靠一堵断墙,大口喘气。他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红镜氏安静地站在哥哥身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冻硬的干粮,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
公子田训在城墙指挥台听取了最后一份伤亡报告。城墙多处受损,但主体结构完好。城内房屋倒塌十七处,部分损毁四十三处。百姓伤亡……他闭上眼睛,不想听那个数字。但军官还是报了出来:确认死亡九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逾百。
“比预计的少。”军官低声说,“多亏了救援及时。”
公子田训点点头,没有喜悦,只有沉重。九条命,还是没了。
耀华兴和葡萄姐妹在临时取暖点帮忙分发食物。热粥、姜汤、烤饼——都是简单的东西,但对冻饿三日的百姓来说,已是珍馐。寒春细心地将粥盛给老人和孩子,林香用她依旧活泼的语气安慰受惊的民众。
赵柳在统计各街区救援情况。她拿着炭笔和木板,记录哪里还需要人手,哪里物资短缺。她的字迹因寒冷而颤抖,但依旧清晰。
然后,几乎在同一时刻,七人都想到了同一个地方——太医馆。
三日来忙于救灾,竟无人去查看那边的情况。
辰时三刻,众人陆续赶到太医馆。
馆舍外观还算完好。门前积雪被清理过,但很快又积起新雪。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
公子田训率先推门而入。
然后他愣住了。
馆内一片狼藉。前厅的药柜东倒西歪,药材散落一地,混合着积雪和灰尘。桌椅翻倒,屏风碎裂,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更触目惊心的是,地面上有暗红色的污渍,早已冻成冰,在昏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这……”随后进来的耀华兴捂住嘴。
葡萄姐妹脸色发白。红镜武瞪大眼睛,红镜氏则默默走到一处污渍前,蹲下身查看。赵柳警惕地环顾四周,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
心氏最后一个进来。看到馆内景象,她心中一沉。
“分头查看。”公子田训的声音沙哑,“找找有没有人。”
众人散开。前厅、药房、诊室、病房……一间间查看。大部分房间空无一人,只有翻倒的家具和散落的物品。药童、医师、病人,全都不见了。
“这里!”葡萄氏-林香在后院走廊喊。
众人赶过去。走廊深处,一间病房的门大开着。林香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里面。
众人走进病房。
房间比前厅更乱。床榻被掀翻,被褥散落。小几翻倒,药碗摔碎,碎片混在药汁冻结的冰里。墙上、地上、甚至天花板上,都有暗红色的溅射状污渍。
而在房间中央,堆着一堆染血的衣物。
是七星客平时穿的那身棉衣。衣物被利器划得破烂,浸透了暗红色液体,早已冻硬。旁边还有一顶七星客常戴的毡帽,同样染血。
“七星客……”红镜武喃喃道。
赵柳走上前,用刀尖挑起衣物查看。衣物破损处切口整齐,是利器所致。血迹分布……她皱眉,有些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找三公子。”公子田训声音低沉。
众人将馆舍彻底搜查一遍。没有三公子运费业的踪影。床榻附近有拖拽痕迹,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然后消失在走廊。
回到前厅,众人沉默。馆外风雪呼啸,馆内死寂。
良久,赵柳开口:“我有一个猜测。”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七星客之死,”赵柳指着那堆染血衣物,“与刺客演凌有关。”
“演凌?”公子田训皱眉,“那个七星客?”
“不。”赵柳摇头,“我的意思是,我们一直以为的那个七星客,可能根本不是七星客。而是刺客演凌伪装的。”
众人脸色骤变。
赵柳继续说:“除了他,还有谁能在雪灾期间潜入太医馆?还有谁有机会对三公子下手?现在三公子失踪,七星客‘死’了,最大的可能就是——刺客演凌伪装成七星客,趁雪灾混乱,杀害了真正的七星客,然后抓走了三公子。”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红镜武忽然一拍大腿:“我伟大的先知,终于知道直觉为什么不安了!”他激动地说,“因为三公子运费业出事了!所以我伟大的先知需要救他!”
这话让其他人都忍不住翻白眼。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氏、赵柳、心氏,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这个逼样,我们直觉都有些不安,凭什么就他不安了?
但此刻不是计较的时候。
公子田训迅速做出决定:“不管是不是刺客演凌,三公子失踪是事实。我们必须立刻行动。”
“怎么行动?”葡萄氏-寒春问,“我们连他被带去哪里都不知道。”
“有线索。”赵柳说,“如果真是刺客演凌,他属于凌族。凌族的活动范围主要在陕西、山西、河南三区。湖北区是单族地盘,他抓了人,必定会尽快离开。”
“向北。”公子田训接口,“河南区最近。”
“从南桂城到河南区,最快路线是经北门,过丘陵,走官道。”赵柳在地面上用炭笔画出示意图,“但大雪封路,官道难行。他带着一个重伤的三公子,速度不会太快。”
“我们追得及吗?”红镜武问。
赵柳看向心氏。这三日,心氏展现出的滑雪速度,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心氏明白她的意思,点头:“如果现在出发,我有把握追上。”
“但我们没有雪橇。”耀华兴说,“除了心姑娘,我们都不会那种高速滑行。”
“用马车。”公子田训说,“南桂城有驿站,征用最好的马匹和雪橇车。虽然比不上心姑娘的速度,但全力赶路,两日内应该能到河南区边境。”
“那就分两路。”赵柳说,“心姑娘先走,沿途追踪线索。我们乘马车随后。”
“我不同意。”公子田训摇头,“心姑娘一个人太危险。刺客演凌既然能伪装得让我们毫无察觉,必定不是简单角色。心姑娘虽然滑雪快,但未必是他的对手。”
“那怎么办?”红镜武急了,“难道不救了?”
“救。”公子田训斩钉截铁,“但我们要一起去。马车虽慢,但八个人一起,互相照应。刺客再厉害,也难敌我们八人联手。”
这个提议得到众人赞同。
于是迅速准备。公子田训去驿站征用马车和御寒物资;耀华兴和葡萄姐妹准备干粮和药品;红镜武和红镜氏检查武器——虽然他们都不擅武艺,但带上刀剑防身;赵柳和心氏研究路线,规划最快行程。
午时,一切就绪。
两辆雪橇车停在太医馆前。马匹是驿站最好的四匹健马,喂足了草料,马蹄钉了防滑铁掌。车厢经过加固,铺了厚毡,准备了炭盆。每辆车配一名经验丰富的车夫。
八人分成两组。公子田训、红镜武、红镜氏、赵柳坐前车;耀华兴、葡萄姐妹、心氏坐后车。
临行前,公子田训对留守的军官交代:“继续救灾,安抚百姓。我们去救三公子,短则三五日,长则七八日,必定回来。”
军官郑重行礼:“公子放心,城在人在。”
马车启动,驶出南桂城北门。
城外,雪原茫茫。官道被积雪覆盖,但车夫熟悉路线,马匹奋力前行。雪橇车在雪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向北延伸。
心氏坐在后车厢窗边,看着迅速远去的南桂城。三日救援,让她对这个城市有了奇特的感情。那些被救出的百姓的脸,那些感激的眼神,那些在绝境中依旧互相帮助的人们……
她握紧拳头。现在,要去救另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虽然三公子运费业贪吃贪睡,讨人嫌,但他是他们的同伴。同伴遇险,不能不救。
马车在雪原上疾驰,向北,向河南区。
同一时间,河南区湖州城,那处不起眼的宅院地下密室。
三公子运费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周围是石墙,室内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温度比地上稍高,但依旧寒冷。他试图移动,但全身被固定——不是捆绑,而是用木板和布带将骨折处固定住,防止移位。
“醒了?”一个声音从角落传来。
运费业转头,看到演凌坐在一张木椅上,正用布擦拭一柄短刀。刀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你……”运费业声音沙哑,“这是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演凌放下刀,走过来,“放心,你的伤我处理过了,没恶化。”
运费业看着他那张脸。还是那张七星客的脸,但表情完全变了。温和谦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冷漠和锐利。
“你到底是谁?”运费业问。
“刺客演凌。”演凌坦然承认,“凌族人。”
“七星客呢?”运费业想起太医馆里那堆染血衣物,“你把他怎么样了?”
演凌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我把七星客给杀了。一刀捅死,干净利落。他现在再也出现在你面前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不是希望他死吗?我满足你的需求了。”
运费业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尽:“你……你胡说!我没真想杀他!我就是……就是生气说说!”
“哦?”演凌挑眉,“不想杀?那你想怎样?让他继续看着你,不让你吃东西?让你每天喝淡粥?”
“那也比杀了他好!”运费业声音颤抖,“我确实恨他管着我,恨他不让我吃烧鹅,但……但我没想要他死啊!”
演凌耸耸肩:“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已经死了。我一刀捅进去,他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断气了。”
他描述得越详细,运费业越难受。脑海中浮现出七星客温和的笑容,那个总是耐心劝他喝药、帮他掖被角、听他抱怨的七星客。就因为自己一句气话,就死了?
“是我害了他……”运费业喃喃道,“虽然是你动的手,但如果不是我……”
“对,就是你害的。”演凌冷酷地打断他,“你贪吃、贪睡、任性、自私。如果不是你非要吃烧鹅,如果不是你威胁要告状,我可能还不会杀他。但你说‘宁愿让他去死’,那我就成全你。”
运费业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水渗出,但很快被寒冷冻住。
“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人……”他低声说。
演凌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消失。“现在知道也没用。人死了就是死了。”
运费业睁开眼,盯着演凌:“你抓我,也是为了钱吧?”
“当然。”演凌坦然,“你这样的单族贵族子弟,活捉回去,赏金够我花半年。”
“就为了钱,你就杀人、绑架?”
“不然呢?”演凌嗤笑,“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正义?公道?别天真了。这世道,有钱才能活命。我有妻儿要养,有家要顾,不接任务,怎么活?”
运费业沉默。他从小锦衣玉食,从未想过“怎么活”这个问题。食物从来是端到面前,衣物从来是备好送来,想要什么开口就有。他以为世界就是这样。
但现在,他躺在这冰冷的地下密室,全身骨折,被当作货物绑架,而这一切的起因,竟是因为他想吃一口烧鹅。
多么荒谬,多么可悲。
“你杀了我吧。”他忽然说。
演凌一愣:“什么?”
“我说,你杀了我吧。”运费业语气平静,“反正我这样活着也是累赘。全身骨折,动不了,还要人照顾。你把我带回去,路上也是个麻烦。不如现在就杀了我,至少……至少我能给七星客偿命。”
演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哈哈哈哈!三公子,你以为我傻吗?杀了你,赏金就没了。活捉和死尸,价格天差地别。我辛辛苦苦把你带到这里,怎么可能杀你?”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视着运费业:“你给我好好活着。等雪小些,我就带你上路。到了凌族地盘,交了货,拿了钱,你就跟我没关系了。到时候你是死是活,是当奴隶还是被赎回去,都看你的造化。”
运费业别过头,不再说话。
演凌也不在意,转身离开密室。石门关上,室内重归昏暗。
运费业躺在硬板床上,看着石顶。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他想起了南桂城,想起了耀华兴、葡萄姐妹、公子田训、红镜兄妹、赵柳,甚至想起了那个总是笨拙滑雪的心氏。
他们会来救自己吗?
也许不会。雪灾刚过,南桂城一片狼藉,他们忙着救灾,哪有时间管自己?而且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很累。身体累,心更累。
那就睡吧。睡醒了,也许会发现这一切都是梦。
他这样想着,渐渐沉入睡眠。
公元七年十二月十日,河南区湖州城。
大雪再次降临。从清晨开始,雪片密集如席,很快将街道重新覆盖。气温降至零下二十四度,寒风呼啸。
宅院外,两辆雪橇车在街角停下。马匹喷着白气,车夫将车赶入一处废弃的院落藏好。
八人下车,活动冻僵的手脚。连续两日赶路,中途只在驿站短暂休息,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此刻不能休息。
他们找到了这处宅院。
线索是沿途打听来的。从南桂城到湖州城,官道只有一条。沿途驿站、茶棚、村庄,赵柳和公子田训一一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男子带着重伤者?有没有可疑人物经过?
起初毫无收获。大雪封路,行人稀少。但昨日傍晚,在一个小村庄,他们终于得到线索:有个男子背着个裹得严实的人,租了辆马车往湖州城方向去了。男子相貌普通,但眼神锐利,不像寻常人。
顺着线索,他们追到湖州城。今晨在城中打听,有人认出这处宅院——宅院主人不常露面,但偶尔有人进出,行踪神秘。
此刻,八人潜伏在宅院对面的小巷中,观察情况。
宅院安静,门紧闭,窗户也关着。院墙不高,但墙头有碎玻璃——这是防贼的手段。院子里积雪平整,没有脚印,似乎无人出入。
“怎么进去?”葡萄氏-林香小声问。
公子田训观察片刻:“分两路。一路从正门,吸引注意;一路从侧面翻墙,潜入救人。”
“我去翻墙。”心氏说。她绑好雪橇——这两日赶路,雪橇一直带在身边。
“小心。”赵柳叮嘱。
心氏点头,悄然后退,绕到宅院侧面。这里有一棵老树,枝条伸进院墙。她抬头估算高度,约三米。
她深吸一口气,脚下发力。
这不是普通的跳跃,而是她训练多年的“超跳”技巧——通过特殊的发力方式和姿势调整,能跃出远超常人的高度。她在河北心阳的雪原上练过无数次,最高纪录是三米六。
此刻,她全力一跃。
身体如离弦之箭向上冲去。雪橇在空中保持平衡,双手抓住树枝,借力一荡,整个人翻过墙头,轻盈落在院内积雪上。落地时屈膝缓冲,几乎没有声音。
她解下雪橇,靠在树边,然后观察院内。
前院空荡,正屋门关着。侧屋窗户有灯光透出。她悄声移到正屋旁,找到一扇二楼的窗户——窗户虚掩,没有上栓。
她再次跃起,这次高度约两米五,双手抓住窗沿,引体向上,推开窗户,翻身进入。
室内昏暗,是间书房。书架、书桌、椅子,简单整洁。她小心走到门口,倾听外面动静。
楼下隐约有说话声,但听不清。
与此同时,正门方向。
公子田训七人悄悄接近宅院正门。门是木制,看起来并不厚重。红镜武想直接撞门,被赵柳拦住。
“小心机关。”赵柳低声说,“刺客狡猾,可能设了陷阱。”
他们仔细检查门周围。门缝、门槛、门环……没有发现异常。门上也没有锁,只是从里面闩着。
公子田训示意众人后退,自己上前,用短刀从门缝伸入,轻轻拨动门闩。门闩移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门开了。
七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进入。
门内是前厅,陈设简单:桌椅、茶几、屏风。地上积雪被清扫过,露出青砖地面。室内无人,安静得诡异。
“分头找。”公子田训说。
七人散开,检查各个房间。厨房、储物间、卧室……都是空的,没有人生活的痕迹。家具上落着薄灰,似乎很久无人居住。
“不对劲。”赵柳皱眉,“太干净了。”
话音刚落,变故突生。
大厅中央的地面忽然下陷!一块约两米见方的青砖地板向下翻开,露出下面的空洞。站在附近的耀华兴、葡萄姐妹、红镜武、红镜氏四人来不及反应,直接掉了下去!
“小心!”公子田训和赵柳急忙后退。
但机关不止一处。天花板同时打开,一张大网从天而降,罩向公子田训和赵柳!网上缀着铁钩,一旦被罩住,难以挣脱。
公子田训拔刀劈砍,赵柳翻滚躲避。但网太大,覆盖了整个大厅。两人虽然避开要害,但手脚被网缠住,动弹不得。
“轰隆”一声,大厅四面的墙壁突然向内移动!是活动的夹墙,向中央挤压,要将被困者压扁!
“哈哈哈——”
大笑声从二楼传来。刺客演凌站在楼梯口,俯视着下方狼狈的众人。
“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你们呀。”他笑容满面,“我辛辛苦苦准备的机关,怎么样?还满意吗?”
公子田训挣扎着,怒视演凌:“卑鄙无耻!”
演凌走下楼梯,悠闲地走到大厅中央。地面陷坑约两米深,下面铺着软垫,耀华兴四人掉下去虽未受伤,但坑壁光滑,无法攀爬。天花板的网将公子田训和赵柳缠得结结实实,越挣扎缠得越紧。夹墙在距离他们三尺处停住,但随时可能继续挤压。
“跟坏人还用讲无耻吗?”演凌摊手,“我就是坏人,又怎样?”
他走到陷坑边,俯视下面的四人:“耀华兴姑娘、葡萄姐妹、红镜兄妹,好久不见。哦,红镜公子,你伟大的先知有没有预言到今天的下场?”
红镜武气得脸涨红,但说不出话。
演凌又走到公子田训和赵柳面前:“田训公子,赵柳姑娘,你们也是,大老远从南桂城跑来,就为了中我的陷阱?真是让人感动啊。”
“三公子在哪里?”赵柳冷声问。
“在安全的地方。”演凌说,“放心,他还活着,伤也没恶化。毕竟活人比死人值钱。”
“你要怎样才肯放人?”公子田训问。
演凌想了想:“放人?不可能。到手的赏金,怎么可能放手。不过你们嘛……”
他话未说完,二楼忽然传来响动。
演凌脸色一变,迅速转身冲向楼梯。
但已经晚了。
心氏从书房冲出,手中拿着一根从书桌上拆下的木棍,直扑演凌!她速度极快,演凌来不及拔刀,只能抬手格挡。
木棍砸在手臂上,演凌吃痛后退。心氏不给他喘息机会,连续攻击。棍法虽不精妙,但速度快、力道狠,演凌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
“你又是谁?”演凌边挡边问。
“救人的。”心氏简短回答,一棍扫向他下盘。
演凌跃起避开,终于抽出短刀。刀光闪动,心氏的木棍被削断一截。但她不退反进,用断棍戳向演凌胸口。
两人在楼梯口缠斗。心氏虽无兵器之利,但身法灵活,速度惊人,演凌一时竟拿不下她。
下方,公子田训和赵柳趁机挣扎。赵柳从靴中摸出一把小刀,割破网绳。公子田训也抽出佩剑,砍断缠身的网。
两人脱困,立刻冲向陷坑,放下绳索,救出下面的四人。
七人重获自由,迅速聚集。公子田训持剑,赵柳握刀,红镜武也捡了根木棍,其他人或拿椅子、或拿花瓶,围向楼梯口。
演凌见状,知道寡不敌众。他虚晃一刀,逼退心氏,转身冲向二楼。
“追!”公子田训下令。
众人冲上二楼。但演凌已不见踪影。走廊尽头一扇窗户大开,窗外是后院。
他们追到窗边,只见演凌的身影在后院一闪,翻过院墙消失。
“别追了!”赵柳拦住想翻墙的红镜武,“先找三公子!”
众人返回宅内,彻底搜查。终于在书房发现密室入口——那个被搬开的木柜,露出向下的阶梯。
公子田训率先下去,其他人紧随。
密室中,三公子运费业躺在硬板床上,睁大眼睛看着冲下来的众人。
“你们……你们真来了?”他声音哽咽。
耀华兴上前检查他的伤势:“还好,没恶化。”
“七星客……”运费业忽然说,“七星客死了。是我害的。”
众人沉默。赵柳蹲下身,看着运费业:“不是你的错。是刺客演凌的错。”
“可他是因为我才杀人的……”
“那是他的选择。”公子田训说,“你只是说了气话,动手的是他。”
运费业闭上眼睛,泪水再次流出。
众人将他小心抬出密室,安置在马车上。车夫已驾车到宅院后门等候。
上车前,心氏回头看了一眼宅院。二楼窗户依旧开着,风雪灌入。那个刺客演凌,此刻不知逃往何处。
但她有种感觉,这不是结束。
马车驶离湖州城,向南,向湖北区,向南桂城。
车厢内,运费业躺在厚毡上,看着围坐在身边的众人,忽然说:“回去后,我要戒掉贪吃的毛病。”
红镜武咧嘴一笑:“我伟大的先知早就预言,你这次劫难后必定改过自新!”
众人忍不住笑了。连运费业也笑了,虽然笑容苦涩。
马车在雪原上疾驰,将湖州城远远抛在身后。
但刺客演凌的身影,如同这漫天风雪,依旧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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