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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松林一言不发地坐在椅子上,黑着脸,眼睛微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思。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数着自己的心跳。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能听见窗外的风偶尔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无数颗金色的星星。郝好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正襟危坐,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都泛白了。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看着桌面,看着桌上那套青花瓷的茶具,看着茶壶嘴冒出来的细细的白气。她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天真烂漫,像是换了一个人,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几分心事,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不久,李应堂挑帘进来,帘子是用竹子做的,一串一串的,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摇铃铛。

他站在门口,微微弯着腰,脸上带着一种恭顺的表情,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先生,唐老板来了。”

郝松林眼皮都没有抬,连动都没动一下,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手指还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他只是从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嗯”,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如果不是屋子里太安静,几乎听不见。

他没有说“请他进来”,也没有说“让他等着”,只是“嗯”了一声,好像什么也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李应堂跟了郝家这么多年,当然明白这个“嗯”是什么意思。他转身对门外说道,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唐老板,请吧。”

唐哲从门外走了进来。他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先看了看郝松林,又看了看郝好,最后落在李应堂身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

郝好连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紧张,有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头轻轻摇了摇,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她,根本看不出来。那是在告诉唐哲——小心点,我爹在气头上。

唐哲看到了,微微一笑,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只是轻轻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放心,没事。他走到郝松林对面,站定,看着郝松林那张黑着的脸,看着他那微闭的眼睛,看着他那轻轻敲着扶手的手指。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郝老板,好久不见呀。在梵净山一别,有半年了吧?你身体还好吗?港城的生意还顺利吗?”

郝松林这才抬了一下眼皮,看了唐哲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表情,不冷也不热,不亲也不疏,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他的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指,动作很轻,但意思很明显——坐吧。唐哲没有客气,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背靠着椅子,两只手自然地放在扶手上,姿态很放松,像是在自己家里。

唐哲刚坐下,郝松林便开口了。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没有问唐哲最近在忙什么,没有问沈月好不好,没有问八家堰的老房子还在不在。他直奔主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得死死的,拔都拔不出来:“小唐,我听说你一直在劝郝好放弃林城的生意,去港城。有没有这回事?”

唐哲看着郝松林,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看不出喜怒的眼睛。他知道,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回答不好,轻则被人当成多管闲事的外人,重则被人当成别有用心的小人。但他没有犹豫,没有躲闪,没有绕弯子。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是的。我劝过,不止一次。”

郝松林轻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轻蔑,又像是嘲讽,又像是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不屑。

他的身子没有动,还是靠在椅背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唐哲能感觉到,那层懒洋洋的皮下面是绷紧的肌肉,是压着的火气,是一触即发的炸药。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眼睛盯着唐哲,像是一只发现了猎物的鹰。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你晓得我们郝家在林城有多少生意吗?你晓得郝家在林城有多少铺面、多少地皮、多少关系吗?你什么都不晓得,就敢劝郝好放弃这一切,去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从头开始?”

唐哲摇了摇头,他没有被郝松林的语气吓到,也没有被他的气势压住。他的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笑,不急不恼,不卑不亢。

他说:“别的我不晓得,也不在意。郝家有多少铺面,多少地皮,多少关系,那是你们郝家的事,跟我没有关系。但是我晓得郝家在林城树大招风,这一次的事情就是个明证。就凭这一次歪三出事情,郝家已经失去了林城三分之一的生意。那些被贾小五抢走的地盘,那些被贾小五吞掉的产业,那些被贾小五拉走的人,有几个能回来?你心里比我清楚。”

说起这个,郝松林一下子坐直了身子,像是一根弹簧突然被松开,猛地弹了起来。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声,茶杯在桌上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是要从皮肤下面蹦出来。

他气呼呼地说道,声音大得像是在吵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还不都是你出的鬼主意!要不是你让牙狗去贾小五身边卧底,贾小五能那么快下手?他能把那些铺面都抢走?他能把那些人都拉走?你出的好主意,害得郝家损失了三分之一的生意,你现在倒来说什么‘树大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