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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哲只是“哦”了一声,并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李应堂说的大先生,就是郝博渊的大儿子郝松林。

郝松林长得像他父亲,高高的个子,方方正正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亮,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在港城待了几十年,说话的口音都变了,带着一股子南边来的腔调,听起来软绵绵的,但骨子里比谁都硬。他是郝博渊最器重的儿子,也是郝家真正的掌舵人。

唐哲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吊灯,看着灯上落满的灰尘。他的心里在翻腾,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在想郝松林这次回来,会对郝家的事情做出什么决定。是听他的劝,放弃林城,去港城发展?还是像郝好一样,守着郝家三代人的心血不肯走?他不知道,也猜不到。

郝松林这个人,他在梵净山接触过几天,知道他不是那种容易被说服的人。他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主意,有自己的打算。别人说的话,他听得进去,但不一定会照做。

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两遍就多了,说三遍就惹人烦了。他已经说了不止一遍,郝好不听,李应堂不听,那就只能等了。等时间证明一切,等那场风暴来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明白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劝他们离开。

他不想再劝了,也劝不动了。有些路,必须自己走过才知道有多难走;有些坑,必须自己掉进去才知道有多深。他能做的,就是在他们掉下去的时候,伸手拉一把。

又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李应堂又来了。这段时间,唐哲这栋两层楼的小楼房,俨然成了田国强、李应堂、刘绍明他们下班之后最喜欢来的地方。

唐哲这栋小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长得茂盛,夏天的时候遮出一大片荫凉,是个乘凉的好地方。

沈月有时候会泡一壶茶,切一盘西瓜,端到院子里,他们几个大男人就坐在树荫下,喝茶,吃西瓜,聊天,日子过得不紧不慢,倒也惬意。

李应堂来的时候,田国强和王亚新正坐在院子里喝茶。田国强脱了鞋,光着脚踩在石板地上,翘着二郎腿,脚趾头一动一动的。

见李应堂来,他们俩对视了一眼,田国强把蒲扇放下,穿上鞋,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王亚新也站起来,端着杯子把最后一口茶喝了,放下杯子,朝李应堂点了点头。

两个人跟唐哲打了个招呼,说什么商场那边还有点事要处理,就先走了。他们走得很快,好像怕耽误了什么事。

土生土长的田国强,这一点还是看得很明白。他虽然不知道李应堂来干什么,但他知道,李应堂是郝家的人,郝家的事,不是他能掺和的。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郝家虽然现在大不如前,可根还在,枝还在,叶还在,不是他一个开车的能招惹的。他不想知道太多,也不敢知道太多。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不好。他识趣地走了,给唐哲和李应堂留出了说话的空间。

唐哲坐在堂屋里,看着田国强和王亚新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听着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转过头来,看着李应堂。

李应堂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深蓝色的裤子里,衬衫塞得整整齐齐,连褶皱都没有。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丝不乱,脸上刮得干干净净,下巴和腮帮子泛着青色的胡茬印,但摸上去是光滑的。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来的时候精神了不少,像是有什么好事要宣布。

他在唐哲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递给唐哲,唐哲摆摆手,说不抽。他自己点上,火柴划了一下,着了,凑到烟头跟前,吸了两口,烟头亮了一下,暗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他把火柴甩灭,丢进烟灰缸里,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堂屋里慢慢地散开,飘到天花板下面,像一朵小小的云。他的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在酝酿什么话。

唐哲看着他,等他开口。

等了一会儿,李应堂没有说话,只是抽烟,一口接一口的,烟灰老长了也不弹,就那么夹在手指间。他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看着树上那几颗还挂着的黄澄澄的果子,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唐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早上泡的,已经凉了,但还不算太凉,喝下去正好。

他放下杯子,看着李应堂,问道:“李大哥,又有什么事吗?”

李应堂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是白色的,鼓鼓囊囊的,封口是用浆糊封住的,上面写着几个字,是郝好的笔迹——唐哲亲启。他把信封推到唐哲面前,然后看着唐哲,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看看吧,看了就知道了。

唐哲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有伸手去拿。他看着李应堂,问:“这是什么?又是请帖?我说了,饭就不吃了,不用这么客气。三哥的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就是动动嘴皮子,出了个主意。真正办事的是牙狗,是吕兵,是你们自己。吃饭就不用了,替我谢谢郝好。”

“大先生回来了,今天刚到。”

唐哲“哦”了一声。

李应堂点了点头,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的脸:“嗯,大先生说,他想见见你。有些事情,想当面跟你聊聊。他说他在梵净山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人,将来必成大器。他说他这次回来,一是为了处理郝家的事,二就是为了见你。”

“好,我去。什么时候?”

“就现在吧。大先生在金沙坡茶馆等你。他说老地方,你熟悉。”李应堂站起来,把烟头在烟灰缸里掐灭,掐得很用力,像是在掐灭最后一丝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