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小五身边的人也交待清楚了，死去的那两个人，就是被贾小五趁乱打死的。
那天晚上，场面很乱，人很多，喊声、骂声、惨叫声混在一起，谁也看不清谁。
酒瓶子在空中飞来飞去，板凳腿在地上滚来滚去，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来晃去，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
有人在喊“别打了别打了”，
有人在骂“操你妈的”，
有人在惨叫“哎哟我的腿”。声音来回碰撞，嗡嗡嗡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贾小五就是趁着那个乱，从背后下了手。他手里攥着一根钢管，钢管外面包着一层布，据说是为了防止留下指纹。
他从人群中挤过去，像一条泥鳅，悄无声息地贴到那两个人身后。那两个人正在跟对面的人扭打，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
贾小五举起钢管，对准一个人的后脑勺，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的一声，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像一袋被抽空的面粉，瘫倒在地上。另一个人听到动静，刚要回头，钢管已经砸到了他的太阳穴上。
他的身子一歪，眼睛一翻，也倒了下去。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快得像是电影里的快镜头。
那两个人是他自己的人，是他在行动之前就物色好的，跟他没有任何过节，甚至跟他关系还不错。
他们一起喝过酒，一起抽过烟，一起在街头巷尾蹲过，一起在桥洞里避过雨。贾小五请他们吃过饭，给他们买过烟，在他们生病的时候送过药，在他们缺钱的时候借过钱。他们叫贾小五“五哥”，叫得亲热，叫得真诚，叫得贾小五心里舒坦。
他们以为贾小五是真心待他们，以为跟着贾小五有前途，以为贾小五说的“干完这一票，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是真的。
他们不知道，在贾小五眼里，他们不过是两件工具，两件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这两个人都是煤原县的。
黔省的煤原县，因为产煤，出名。
不是富得出名，是穷得出名，是脏得出名。
到处都是煤，黑的，灰的，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煤灰漫天飞舞，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梢上，落在庄稼上，落在人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远远看去，整个县城像被一层黑色的纱罩住了，灰蒙蒙的，脏兮兮的。
河水是黑的，不是黑水的黑，是煤灰的黑。山是秃的，不是秃山的秃，是煤灰盖住了绿色，看上去灰扑扑的。
地里的庄稼半死不活的，叶子发黄，秆子发软，结出来的苞谷又小又瘪，像发育不良的孩子。
种不出庄稼的土地，就像一个没有奶水的母亲，无法养出健康的子女。
并不是所有产煤的地方，都是有钱的。煤原县的人特别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穷到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穷到过年给孩子做不起一件新衣裳，穷到家里的娃娃上学交不起学费，穷到生病了不敢去医院，只能在床上躺着硬扛。
岩窝窝里种的苞谷，完全撑不到第二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能上山挖野菜，下河捞鱼虾，或者在苞谷面里掺上糠皮、掺上野菜、掺上树叶，勉强填饱肚子。哪怕是土地包干到户了，各家各户有了自己的地，种出来的东西也还是不够吃。
不是人懒，是地不行。
那些被煤灰污染了的土地，像是被榨干了的女人，再也生不出健康的孩子了。所以，穷成了这个地方的代名词。
外面的人提起煤原县，都会摇摇头，叹口气，说一句“那个地方啊，穷得叮当响”。
那两个人不光穷，还懒。
穷是命，懒是病。
他们不是不干活，是干不了重活，受不了苦，吃不了亏。
他们宁可在街头蹲着晒太阳，也不愿意去工地上搬砖；宁可饿着肚子睡觉，也不愿意去找个正经营生。
他们觉得种地太苦，打工太累，做生意太难，干什么都不如跟着贾小五混来得快。
贾小五给他们钱，给他们烟，给他们酒，给他们画大饼，他们就跟着贾小五干了。
他们以为找到了靠山，以为找到了出路，以为终于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他们不知道，他们只是贾小五棋盘上的两颗棋子，随时可以牺牲，随时可以抛弃。
在去之前，他们俩个人就已经拿了安家费，一人三千块。
三千块，在那个年代，在那些穷得叮当响的人眼里，是一笔天文数字。
三千块，够一个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好几年的，够一个农民在地里刨食刨大半辈子的。这一大笔钱，可以说相当于他们十五年不吃不喝的收入了。
他们拿到钱的时候，手都在抖。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从来没有摸过这么厚的钞票。
他们把钱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数了好几遍，数完了又数，数完了又数，直到确认没错，才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还用别针别住，生怕掉了，生怕被人偷了。
他们想着这笔钱可以给家里盖间新房，可以给老婆买件新衣裳，可以给孩子交学费，可以给老母亲看病。
他们想着，等这件事完了，回来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谁不眼红呢？谁不心动呢？谁不想让自己的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呢？他们犹豫过，纠结过，挣扎过，但最终还是点了头。不是他们不怕死，是穷怕了。
穷，比死更可怕。
死是一瞬间的事，痛一下就过去了；穷是一辈子的事，一天一天地熬，一年一年地受，看不到头，看不到希望。
他们想着，只要这一次能成，就能翻身，就能过上好日子，就不用再受穷了。他们想着，贾小五说了，只是把人打伤，打成重伤，打残废，不会出人命。
他们想着，就算出了事，有贾小五顶着，有郝家顶着，不会找到他们头上。他们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过，自己会被贾小五亲手打死。
他们以为贾小五会信守承诺，以为只是把人打伤、打成残废、打成重伤，以为躺几个月就能拿到那笔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