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堂把事情简单说了一下,便自行离开了,唐哲一人个站在门口,目送李应堂离开。
远处的天边,有一片乌云在慢慢移动,像一只巨大的手掌,遮住了半边天,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像一束束金色的探照灯,照在远处的屋顶上,照在近处的树梢上,照在院墙上的青苔上。可能要下雨了,空气中的湿度明显增加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对于贾小五一锅端的事情,唐哲并没有太多的感触。
不是唐哲冷血,不是他跟这件事没关系,而是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从牙狗被安排到贾小五身边的那一天起,从吕兵决定收网的那一天起,从歪三躲起来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贾小五这个人,他没见过,但从歪三的描述里,从牙狗的汇报里,从吕兵的分析里,他已经把这个人看得透透的了。
这个人贪,贪得无厌,眼睛里只有钱,只有利,只有自己的好处;这个人狂,狂得没边,以为有了几个钱、有了几个人、有了几条枪,就能在林城横着走;这个人蠢,蠢得可怜,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以为自己能瞒天过海,以为自己能跟郝家斗、跟吕兵斗、跟法律斗。
他不知道,他那些小聪明,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蚍蜉撼树。
往后的一段时间,一切的日子都还是平平淡淡的过着。
夏天越来越深,知了叫得越来越响,枇杷树上的果子一颗一颗地黄了,又一颗一颗地落了。
唐哲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跟沈月一起吃早饭,然后去林大那家录像厅看看,跟刘绍明聊几句,检查一下账目,处理一下杂事;中午回来,吃午饭,午睡一会儿;下午去火车站那家录像厅,跟杨通华一起忙到晚上;晚上回来,吃晚饭,跟沈月说说话,看看书,然后睡觉。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不紧不慢,不咸不淡,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什么味道,但喝下去让人觉得踏实。
但是对于贾小五身后的人,唐哲心里一直有个谜团。
他不相信贾小五一个人能干出这么大的事,不相信贾小五一个人能把郝家逼到这个地步,不相信贾小五一个人能调动那么多资源、收买那么多人、铺开那么大的摊子。
贾小五不过是一个混混,一个从街面上爬起来的混混,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他凭什么?凭他的拳头?凭他的胆量?凭他的运气?这些都不足以让他撼动郝家这棵大树。
他背后一定有人,一定有人在给他撑腰,有人在给他出主意,有人在给他提供资金和资源。
所以,当吕兵那边最后传来消息的时候,唐哲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有些意外。
吕兵是通过郝好把消息转达给李应堂,李应堂又跑来告诉唐哲的。
他带来的消息是——贾小五身后并没有人。没有幕后黑手,没有暗中操纵的大老板,没有躲在暗处放冷箭的人。
一切都是贾小五自己干的,是他自己觉得郝博渊已经去世了,郝家没有了那一棵大树,没有了那个撑天拄地的人,他觉得他行了,觉得他也可以了,觉得他等了这么多年,机会终于来了。
吕兵是在审讯室里得到这个答案的。贾小五刚被抓的时候,嘴还很硬,什么都不肯说,问什么都不回答,只是一遍一遍地重复“我要见我的律师”“你们没有权利抓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吕兵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
他让人把贾小五关在一个单间里,不给他烟抽,不给他酒喝,不给他任何与外界的联系,就那么关着。第一天,贾小五还能撑着,骂骂咧咧的,说要投诉,要告状,要找人来收拾他们。第二天,他开始坐立不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第三天,他的精神明显萎靡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头发乱得像鸡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老了十岁。第四天,吕兵走进审讯室,坐在他对面,点了一支烟,慢慢地抽着,也不说话,就看着他。
贾小五盯着那支烟,喉咙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我说,我全都说。”
据贾小五交待,他跟着歪三的那些年,表面上对歪三言听计从,鞍前马后,端茶倒水,跑腿办事,什么都干,从来不说一个“不”字。歪三让他去东,他绝不去西;歪三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
在所有人眼里,他是歪三最忠心的手下,是歪三最得力的干将,是歪三最信任的兄弟。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他恨歪三,恨郝家,恨那个让他永远低人一等的身份。
他觉得自己不比歪三差,不比任何人差,凭什么歪三可以坐享其成,而他却要像条狗一样跑来跑去?凭什么郝家可以高高在上,而他却要在泥地里打滚?
以前在歪三面前,他的一切顺从,都是装出来的。他笑着,心里在骂;他应着,心里在算;他跑着,心里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郝家出事的时机,等一个他可以翻身的可能。
他在歪三面前低眉顺眼、点头哈腰,像个最听话的跟班,可转过身去,他的眼睛里全是算计,全是谋划,全是不甘。他暗中结交那些对郝家不满的人,暗中拉拢那些在郝家边缘游走的势力,暗中积攒自己的力量。
他像一条冬眠的蛇,蜷缩在洞里,一动不动,等着春天的到来,等着气温回升,等着可以舒展身体、露出毒牙的那一天。
郝博渊去世的消息传来的时候,贾小五正在他的出租屋里喝酒。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一个人喝了一斤多白酒,喝得满脸通红,喝得眼睛充血,喝得舌头都大了。
他摔了酒杯,摔了酒瓶,摔了板凳,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喊了三声“我行了”。他说,郝老爷子走了,郝家完了,该轮到我了。
从那天起,他就开始筹划,开始布局,开始一步步实施他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