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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王谦就醒了。

这是常年在山里养成的习惯,不用看表,光凭感觉就能知道时辰。他睁开眼,石缝外面还是黑的,只有篝火的余烬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野兽的眼睛。白狐趴在他脚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又趴下了。黑风、闪电、雷霆三只小狗崽挤在一起,睡得正香,小肚皮一鼓一鼓的,发出轻微的鼾声。

王谦轻轻坐起来,没有惊动其他人。他披上棉袄,钻出石缝,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冷,刺骨的冷,吸进去像刀子割肺管子。可这冷里头带着松脂的香味,带着积雪的气息,说不出的清爽。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远处的山峦黑黢黢的,像一尊尊沉睡的巨兽。山坳里还弥漫着雾气,白茫茫的,把整个林子罩得朦朦胧胧。

他蹲在火堆旁,往余烬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舔着干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很快就把火堆重新点燃了。他从背包里掏出几块饼子,用树枝串了,架在火上烤。饼子是杜小荷烙的,苞米面的,掺了白面,烙得两面金黄,又香又脆。火一烤,饼子表面冒出一层热气,香味就散出来了。

黑皮第一个醒了。他从石缝里钻出来,揉着眼睛,头发乱得像鸡窝,打着哈欠说:“谦哥,你咋起这么早?”王谦笑了笑:“睡不着。你咋不多睡会儿?”黑皮蹲在火堆旁,搓着手,说:“闻到香味了,饿醒了。”

王谦把烤好的饼子递给他。黑皮接过去,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香!真香!”王谦又从背包里拿出几个煮鸡蛋,一人一个分给大家。栓柱也起来了,蹲在火堆旁剥鸡蛋,剥得仔细,把蛋壳剥得干干净净,一点碎皮都没留下。

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几个年轻后生也陆续钻出来。大壮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膀大腰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可脑子不太灵光,说话慢吞吞的,像牛反刍。二柱比大壮小两岁,精瘦精瘦的,眼睛亮得像老鼠,手脚麻利,是个机灵鬼。铁蛋是屯子里出了名的愣头青,干啥事都冒冒失失的,可他力气大,胆子也大,进山打猎从不含糊。石头是最小的,才十八岁,瘦得跟麻秆似的,可腿脚快,跑起来像兔子。

王晴也起来了,从石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头发上还沾着几根干草。她蹲在溪边,捧起冰冷的溪水洗了把脸,冷得直咧嘴,可洗完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从背篓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上面写下日期:1985年4月3日,进山第一天。宿营地:老黑山南坡石缝。天气:晴,微风,气温约零下五度。

“王晴,过来吃饼子。”王谦喊她。

王晴合上笔记本,走过来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吃东西的样子跟她哥不一样,王谦吃东西狼吞虎咽的,三两口就下去了,她吃得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像是在品尝味道。

吃过早饭,王谦把大家叫到火堆旁,开始正式安排这次春猎的分工。

“黑皮,”王谦说,“你负责背干粮和弹药。干粮袋子和弹药袋子都交给你。记住了,这两样东西是咱们的命根子,丢了啥都不能丢了它们。”

黑皮拍了拍胸脯:“谦哥你放心,人在东西在!”

王谦点点头,又说:“栓柱,你负责背药箱和工具。药箱里有红伤药、退烧药、蛇药,还有止血带、纱布、药棉。工具包括绳索、套子、铁锹、猎刀、锯子、斧头。这些东西也金贵,你得看好了。”

栓柱点点头:“谦叔,我知道了。”

“大壮,你背帐篷。二柱,你背锅碗瓢盆和粮食。铁蛋和石头,你们俩背杂货,包括盐巴、火柴、蜡烛、手电筒、电池、烟叶、酒壶。每样东西都有用,别嫌沉,背上了就别喊累。”

大壮瓮声瓮气地说:“谦哥,我不怕累。”

二柱笑着说:“我也不怕。”

铁蛋和石头也跟着点头。

王谦扫了一眼众人,又说:“我自己背猎枪和猎刀。白狐和猎狗跟着我。还有一点,进山之后,不管谁发现了猎物,不许私自开枪。先通知我,让我看看情况,我说能打才能打。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众人齐声应道。

王晴举起手:“哥,我呢?我干啥?”

王谦看了她一眼,说:“你跟着我,别乱跑。你负责采药、记笔记,可有一条,不许给我添乱。我说撤就得撤,我说躲就得躲,不许逞能。”

王晴撇了撇嘴:“我啥时候逞能了?”

王谦瞪了她一眼:“去年秋天,你追一只狍子追出去二里地,差点掉进雪窟窿里,忘了?”

王晴脸一红,低下头不吭声了。

黑皮在旁边偷笑,被王谦看见了,王谦说:“黑皮你也别笑。你去年追野兔的事,我还记着呢。”

黑皮的笑脸僵住了,挠了挠头,嘿嘿了两声,不说话了。

栓柱蹲在火堆旁,从背包里掏出药箱,打开检查了一遍。红伤药是用三七、血竭、乳香、没药配的,他爹杜勇军亲手调配的,止血生肌的效果特别好。退烧药是安乃近片,镇痛的,山里人头疼脑热就吃这个。蛇药是用半边莲、七叶一枝花、白花蛇舌草熬的,对付蝮蛇、五步蛇都管用。

“谦叔,”栓柱抬起头说,“红伤药不多了,就剩两瓶了。这次回去得让我爹再配点。”

王谦点点头:“记着,回去就跟你爹说。”

栓柱把药箱合上,又打开工具袋子,一样一样地清点。绳索是手指粗的麻绳,二十多米长,结结实实的。套子是用细钢丝编的,专门套狍子、野兔用的。铁锹是折叠式的,挖灶、挖参都离不了。猎刀是他爹打的,钢口好,刀刃锋利,砍骨头都不卷刃。锯子是伐木锯,截成两段,专门锯鹿角用的。斧头是小斧头,砍柴、砍树都行。

“齐了。”栓柱说。

黑皮检查了干粮袋子,三十张饼子,十斤炒面,二十个煮鸡蛋,满满当当地装了一大袋子。他掂了掂分量,少说有二十斤。弹药袋子轻一些,里面装着王谦带来的猎枪子弹和手枪子弹,一共五十多发,一发一发用布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大壮把帐篷从背包里拽出来,抖开看了看。帐篷是用帆布缝的,能容下五六个人睡觉,四角有绳子,能绑在树上,防风防雨。他去年秋天用过一次,回来没洗干净,帆布上还沾着泥巴和血迹。

“大壮,”王谦皱着眉头说,“帐篷用完要洗干净,晾干了再收。你瞧瞧这上面,全是泥,下次下雨准漏水。”

大壮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谦哥,我……我忘了。”

“这回记住,回去洗干净。”王谦说。

大壮点点头,把帐篷重新叠好,塞进背包里。

二柱检查了锅碗瓢盆。一口铁锅,不大不小,够八个人熬粥炖肉。几只搪瓷碗,磕得掉了好几块瓷,可还能用。几双筷子,是山里柳条削的,使了不知多少回了,都磨得油亮亮的。粮食袋子里面装着苞米碴子、小米、白面,还有一小袋盐巴。

“缺啥不?”王谦问。

二柱想了想,说:“缺个勺子。”

王谦从工具袋子里翻出一把铁勺子,递给他:“用这个。将就用。”

铁蛋和石头检查了杂货。盐巴用油纸包着,外面又套了几层布,怕受潮。火柴用蜡封了头,防潮防水,一划就着。蜡烛带了五根,晚上照明用的。手电筒是老式的,装两节大号电池,按下开关,灯泡发黄光,不太亮,可在山里够用了。电池带了两对,备用的。烟叶是王谦自己种的,晾干了切碎,用纸卷着抽。酒壶里装着杜勇军泡的药酒,红景天和苞谷酒,驱寒活血的。

“火柴够了没?”王谦问。

铁蛋数了数,说:“六盒,够了。”

“蜡烛呢?”

“五根。”

“电池呢?”

“两对,加上手电筒里的一对,一共三对。”

王谦点点头:“够用了。”

一切检查完毕,王谦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今天带你们去敬山神爷。”

敬山神爷是山里人的规矩。进山打猎,先得敬山神爷,求他老人家赏口饭吃。这规矩传了多少辈了,谁也说不清楚,可山里人都守着,不敢破。

王谦带着大家往山上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到了一棵老松树下。这棵松树足有两人合抱粗,少说长了二三百年,树皮皴裂,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底下有块大青石,石头上摆着几个碗底子,是以前的人敬山神爷留下的。

王谦在青石前蹲下来,从背包里掏出几根香,用火柴点着了,插在石缝里。又从背包里掏出几张黄纸,点着了,放在石头前烧。纸灰飘飘悠悠地飞起来,像黑色的蝴蝶。

他跪在青石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也跟着跪下磕头。王晴犹豫了一下,也跪下了。

王谦嘴里念叨着:“山神爷在上,晚辈王谦,带领弟兄们进山讨口饭吃。求山神爷开恩,赏我们几头猎物,让我们平平安安地进山,平平安安地回去。打着了猎物,必定给您老人家上供,好酒好肉伺候着。”

念完了,他又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黑皮问:“谦哥,山神爷真能听见?”

王谦说:“能听见。山神爷啥都能听见。你对山神爷敬重,山神爷就给你饭吃。你对山神爷不敬,山神爷就让你空手而归。”

黑皮半信半疑,可没再问了。

敬完山神爷,王谦带着大家往回走。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蹲在地上,盯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看。那是一串新鲜的鹿蹄印,五个脚趾清清楚楚,深深陷在泥里,脚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是今早留下的。

“有大牲口。”王谦说。

黑皮凑过来看,眼睛一亮:“多大?”

王谦用手比了比脚印的大小,又看了看步幅,说:“大公鹿,至少两百斤。鹿角六叉以上,鹿茸上等。”

栓柱问:“追不?”

王谦摇摇头:“不急。先回营地收拾东西,吃饱了再追。”

回到营地,大家七手八脚地收拾东西。灭火、装包、捆帐篷,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王谦把猎枪背上,猎刀挂在腰间,又在腿上绑了一把匕首。白狐蹲在他脚边,竖着耳朵,警惕地打量着四周。黑风、闪电、雷霆三只小狗崽围着他转,你追我赶的,玩得不亦乐乎。

“走吧。”王谦说。